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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棵开花的石榴树3

admin 健康运动 2021-11-16 04:58:25 8 0 石榴树开花

  嗦嗦的,雪花落下来的声音。

  敲打着外边一整片的黑一整片的暗。敲打着一整片黑暗的静静悄悄。

  ……火堆……山洞……朝鲜姑娘温暖纤弱的胴体,如雪般洁白的在光影里瑟瑟颤抖着。她紧紧地咬着嘴唇,咬破流了血,也毫不察觉。她苍白的脸庞,澄清的眼神如白头山上的清泉,无限绝望的目送着你的背影——这注定是你一生要背负的债么!

  老人哼哼着,闭上了眼睛。风呼啸着,撞击着厂房的铁皮屋顶,什么东西咣嘡一声掉了下来,空荡广阔的车间里一阵子经久的回响。老战友王小娃的脸、早年逝去的老伴小毛丫的脸……许多在的或不在的脸孔,都在眼前晃着,老人分不清谁是还在的,谁是已不在的……这有什么分别吗……在或不在……何所谓在……何所谓不在。

  只有长长的带着痛楚的叹息……只有一个垂危的老人在这最后的时间底,随着花瓣的落下,翻着帷幕,在黑暗里拼凑着那些曾经闪光的生命的片断。有谁在乎呢。这些。

  一颗熟透的大石榴是什么样的味道……有多久没尝到那新鲜甜美的滋味了……

  老人动了一下,伸出来在旧军大衣上摸了两下——他总忍不住想要摸索——有什么东西忘了——又是一声长长的叹息,他停下了,他想唤醒儿子。哼哼着,咳了两声,口里含混的叫着儿子的乳名——回答他的只有门外的风——石榴——他记得儿子睡在他里屋的床上,他记得他突然想吃石榴了,儿子给唤醒了,背上小鱼篓……石榴——这情景是在梦里见过……或是上辈子的事!

  他呷了一下嘴巴,口水便从嘴边淌了下来,淌到旧军大衣上。他干瘪的嘴唇露出了微笑。

  嗦嗦的,石榴花落下来的声音。

  你们蹦蹦跳跳的,随着心情,哼着不知名的调子。你们相互约好,明天,明天再去,午饭后……在村口的大石榴树底下集合——别忘了背上小鱼篓。

  白茅摇着,野草青青。

  那天你在割野菜的时候,一不小心把左手的中指给割破了,你呀的叫了一声,丢开镰刀,捏着,看见红红的血流了下来,你咧开嘴巴,哭了。

  王小铁蛋、刘小四、小毛丫都跑了过来,愣住,不知如何是好。小毛丫皱了一下眉头,转过身,在草丛中寻找到一种长长的叶子带着点儿剌的野菜,扯了两片,放嘴里嚼的烂了,敷到你的伤口上。

  象是灵药一样的,你信任的看着小毛丫的眼睛——真的不疼了,血也不再流出。你擦干了眼泪,感激的看着她——你怎么会知道的,这个可以止血?

  ——我奶奶告诉我的——这个叫七角菜——

  小毛丫曾跟你们说过,她非常喜欢停在水面蒲叶上的红色蜻蜓,你便跑到水边,追着一只红色的蜻蜓,用了整整一个下午,终于被你捉到了,你开心极了,把它交到小毛丫的手上,小毛丫也很开心,你们一起笑着。

  ——我奶奶说,红蜻蜓就是已经出嫁的新娘子呢。

  ——呵,小毛丫哎,你跟新娘子一样好看。

  小毛丫头打了你一下。

  ——瞎说,你烂嘴丫。

  你们在一片笑声里走回家去,跟在赶着老牛回家的老大爷后边,学老大爷拖长腔调哟喝老牛。

  ——哞……得……嘞嘞……呜摆——哎——嘿——哎……

  习习的凉风轻轻吹在脸上,心中说不出的快意。把裤子卷到膝盖,赤着的两足,踩在泥土的地面上,脚心痒痒的,边走边蹦跳着。

  夕阳渐沉,一片通红的晚霞映满了西天,映红了各种形状的云彩。你们猜测着——这一朵象老牛、那一片象大马、象大花狗……你们争论着。归巢的小鸟叽叽叫着,从头上飞过,钻到路边的柳树烟里。

  你们一起去你家看看那棵刚新栽的小石榴树。开始只有小手指那么粗细吧。你们每天去给她浇水,每次傍晚一归来,鱼篓还没放,便跑过来蹲在她跟前,看着她细细弱弱的枝条瑟瑟的摇着,小小的芽苞,嫩黄的小叶片,一点一点的钻出来,你的心里也一点一点的含着一个欲放的芽苞,与她一同生着长着。王小铁蛋、刘小四、小毛丫他们总是想用手摸摸那芽,你不让他们碰,就是不行,他们每次看到你的小石榴树总是有一种要掐一下的冲动。

  初夏的时候,大人们有的还穿着厚外套,你们就一起去下河游泳了,游完泳,你们一起躺在柳荫底下晒太阳。然而问题就出在那一年的游泳事情上。

  那一个下午,王小铁蛋约你去跟他一起捉鱼游泳去,那天你凑巧要去外婆家了,把小鱼篓借给了他,他去约刘小四和小毛丫的时候,他们也都有事不能够一起去,他便一个人背着小鱼篓,到大河边的芦苇里去捉鱼。他把衣服脱了和小鱼篓放在岸边,跳下河去钻了几个猛子,还踩着水玩来着,当时有大人经过时还看着他表演的呢。

  那天晚上,他没有回家,他的父母和全家老小都提着马灯沿着河边找了他一夜,到第二天上午,他的尸体在下游的芦苇丛里浮了上来。然后便是有关绿毛水鬼和长牙水怪的传说,吓的人心里怵怵的。

  那么多大人围着王小铁蛋的尸体,他们把他倒过来,拎着两腿,从他嘴里倒出许多水……用东西把他屁股塞起来,给他做人工呼吸……用一堆秸灰把他埋在里面,只露出头脸……但是他始终没能活过来……王小铁蛋永远的离开了你们。后来,你们一起玩耍时,虽然没有人再提起过他,但总是感觉心里少了点什么。似乎一切没先前那么快活了。你把小鱼篓挂在了墙上,也很少再出去捉鱼了。可每一次看到墙上的小鱼篓总是会想起他来——黑黑胖胖的王小铁蛋……拖着两串长长鼻涕的王小铁蛋——他亲手做的最心爱的那个陀螺还在你这儿呢,你把它永远的放在了小鱼篓里。和后来在朝鲜战场上得到的勋章呆在一起。

  你的那棵石榴树,慢慢的长成着……拇指粗……鸡蛋粗……手臂粗……你用手卡过来,一年一年的变化着。枝头开出几朵红色欲滴的花的时候,你们都仰着头看那些花朵,数着,一朵花,结一个果子。你们计算着到了秋天能有多少收获,每个人可以分到几个果子……

  你左手中指上的伤口愈合了,留下一个疤痕,你老是抚着它,想起小毛丫那天嚼了七角菜给你敷上止血的情景。

  那年,是十八岁还是十九岁来着,反正就是在那年岁前后。小毛丫长的很壮实,勤劳,象一头小母牛。紫黑的圆脸庞,明亮的大眼,闪着坚强而清澈的光芒。那个夏天的午后,知了在柳树丝里拖长声调高鸣。你与小毛丫象是有了默契——小毛丫总要去田里拔草,她背上一个大草篓,总是在那时间,你站到门前的石榴树下,看着她经过,先是低着头,然后象是不经意的,转一下脸,正好遇到你颤抖着期待的目光。

  她向你白了一下眼睛,好像一看见你就很生气的似的。把脸一撇。你心里正凉下去时,但她分明的又叫了你一声。

  ——田里的活都干完啦——懒鬼——你家庄稼都让草给长漫掉了。

  ——没——没呢——我也正要去。

  你便大三步并两步的赶在她后面。

  她的田离你家的不远,她拔了一会杂草,便跑过来。

  ——你做事真慢,你看我,都拔两篓子了。

  然后,她蹲下来帮你拔,麻利的,那速度。你只有嘿嘿的笑着看她。

  ——嘿,毛丫,你真好看。

  ——你瞎说,我生气了。

  ——别——别,你看,毛丫——我这手指,长疤了。

  ——长疤了就好了。

  ——肚子饿不,我这有槐花饼。

  于是,你们坐在下来,在玉米田里,她把槐花饼分一半给你,你们低下头,心都跳的加快,咚咚的在胸腔里鼓着,要挣着蹦出来一样。没什么话好说,只管不着声地吃着饼。许多白色的小蝴蝶在头上翩翩的,野草的味道直往心里沁。鹌鹑在远处咕咕的低叫,不时有彩色的野鸡扑愣着翅膀嘶嘶鸣着一飞而过。

  ——石头,你这么大人了,不能再赤着脚了。

  ——嗯……

  ——你脚有多大,伸过来给我看看。

  你不大好意思,脸烧得跟火燎似的烫,不肯把脚伸给她。她便蹲下来,折了一根草藤,拎过你的脚,比划了一会,便郑重其事的把那草藤收起来。你偷眼瞥见她白晰的脸庞也涨的象一块大红布。

  到了第二年的秋天,你志愿去参加抗美援朝战事的头一天晚上,她把那双做好的布鞋交到了你手上。

  ——凑足这些布,费了不少事,做起来就快了,一个月,便好了。你穿看看,合脚不?

  你和小毛丫的第一个孩子是在你从朝鲜战场回来后,第三年的五月份出生的,然后隔了一年大丫头出生了,二丫头跟大丫头相差一年,四小子跟二丫相差两岁,四小子出生那年你记得最清楚了,那几年正闹大饥荒,你的那一棵石榴花却开的分外的红艳,分外的繁茂。饿了的人们红了眼,什么都能吃,村口的那一棵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杆了,你的这一棵,夜里老是听见咚咚的脚步声,听见用杆子打树枝的声音,那些时间,你只能整夜睡在树底下守着了。小毛丫正坐着月子,在屋里。

  石榴落了花没多久,果子才有手指头那么小丁大。村上的马五过来要跟你讨几个,孩子们都饿坏了,石大叔,给两个,救救命啊。你看着树上那么一丁点的果子,叹口气,打几个下来。

  ——这东西能吃吗,马五。

  ——放锅里煮一锅汤,好吃的很。

  也许果真是放锅里煮一锅汤,好吃的很,一向惯于小偷小摸的马五吃上瘾了。那一天夜里,六月份中旬吧,那天晚上月亮很明朗,晚上他拿着斧头,喀嚓喀嚓地砍照着石榴树砍了起来,他是想要砍了一整棵的树全拉回家去吃个痛快呢。

  亏你还睡在石榴树边上呢,那么大动静,你跳起来,看见马五那光亮亮的脑袋在月亮底下晃着光,抡起的斧子每一下下去都狠狠地,要立马要了树的命似的。

  ——马五,你瞎眼了,这事你也能做!

  你大喝一声。马五吃了一惊,跳了起来。屋里小毛丫听见你的声音,放下孩子也冲了出来,千不该万不该她二话不说,直冲马五过去,马五退了一步,把斧子转过来,一下子捣在小毛丫的胸口,小毛丫闷闷的哼了一声,跌倒在地,马五便转过头撒腿跑了。

  等你把小毛丫扶回屋里,点上灯,看见她嘴角淌出许多血来。她闭上眼睛,说不出一句话。你吓坏了,爬上石榴树去,弄下一些果子,放锅里煮了些汤,喂她喝着。

  第二天,你去看看石榴树,让他给砍了七八下,每一下都很深,晚上看不清吧,七八斧子都不是照一个地方砍,没弄成灾难性后果。可是你的媳妇、孩子他妈、小毛丫不行了,躺在床上不能起来,喝了嫩石榴果熬的汤也不行。

  你叫上本家几个亲戚,到马五家找他理论去。

  马五家也有四个孩子,一样的家徒四壁,他媳妇生了肺痨,终年的喘着咳着,瘦得只剩下一幅皮包骨头了。唉,跟这样的人家又能理论个什么出来。

  ——吊起来打一顿算了。

  村长老万给出定论。

  马五两手被捆好,吊在生产队牛棚的梁上,光着上身,他们找来打牛的鞭子。一丈多长,鸡蛋粗的麻绳。

  ——唉,算了,这一鞭子下去,怕能要了马五的半条命,教训教训也就够了,不用闹出人命来。

  你看着马五那惊恐的眼神,心软了。

  他们就用擀面杖在马五屁股上擂了一通,疼的马五哭喊着求饶,眼泪鼻涕全下来了。

  ——马五,小毛丫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饶不了你。

  你骂了两声,看着马五那孬样,叹了口气,让人把他放了。

  捡粪的瘸腿老蔡编了段顺口溜,教孩子们唱着:

  ——小快板,兜一兜,石榴大队马五偷,马五偷,半夜三更偷石榴,让人逮住打屁头。

  这谣直到瘸腿老蔡死了多年,还在孩子们间传唱着。

  小毛丫养了一段时间,好多了,尽管身体还很虚弱,跟以前比起来,象两个人,但是家里里外的活计都能收拾了。此后每年那一段时间,总要咯一些日子的血。病根子便是从那时种下了。那几年一树的石榴从来也没有等到成熟过。连个半熟都没等到过。怎么也不能想到,一家便是依着那棵石榴树在那样的年月中过活过来的。

  最小的儿子六岁的时候,小毛丫去世了。去世那年,她咯了两个多月的血,带着病,给每个孩子都做了一双鞋……她捏着你的手,泪水泉涌一样的,这生命亲情生离死别的时刻。她哀伤的看着你的眼睛,说不出一句话来,只长长的叹着气……闭上了眼睛。你抱着她,在那个中秋前一天的夜里,嘶哑了的哭声恸天彻地。

  小毛丫的离开确是要了你的命,你跟马五的仇恨也积的更深了。

  孩子生病了,你用手推车推着,走到镇上去看医生,走的累了,你就停下来歇息一会,然后再继续……孩子犯了错,你舍不得打骂一下,总是摸摸孩子的头,拍拍他,给他讲一些道理。大儿子脾性内向执拗,还时常惹祸。总有人家找上门来骂一通,你给人家赔着笑赔着不是。所幸的是,他能够帮你做一些轻简的家务活了,田里的事可以慢慢的领下来做了。两个女儿也能在家务活上帮一些忙了,洗洗衣服、做做饭、打些猪草……照料一下最小的弟弟,减轻了你不少负担。

  每年清明,你都要带上四个孩子去小毛丫的坟上烧点纸钱,添几铲新土,做个新的坟头。把孩子们都送回去后,你一个人坐在坟边,嗅着新泥的味道,卷上烟,慢慢吸着,哭上一个下午,跟小毛丫慢慢地唠咶……一个驼背的男人,拉扯四个孩子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有多少苦,有多少委屈,你受着,压在心里,这个时候,你可以慢慢的倒出来……

  你跪在她的坟前,跟她忏悔着,你终于对她说起了那个朝鲜姑娘。你在你的妻子去世许多年后,你在她的坟头,哭诉着你对那个遥远的终身不复见的朝鲜姑娘的愧疚、对死去的妻子的愧疚。诉完这些,你的痛苦撕裂的心反倒平静了很多……你的背,更驼了。

  但是接下来发生的一切让你更加的不知所措。

  你弄不懂那是为什么,为什么那些孩子,那些只有十几岁的孩子,穿着绿色的军装,配着红色的袖章,满孩子气的脸上那么严肃凛然的表情。他们手里拿着领袖的语录,口里喊着拥护领袖的口号,将学校里的老师们都五花大绑起来,套上高高尖尖的帽子,脖子上挂着写满污辱性话语的牌子。他们把所有的课本都堆在场地上,点着火燃烧。号召乡村里的各家各户把家里所有印着字的书本都拿出来,除了领袖的语录可以留着,别的全部都得烧掉……

  你收存着的那一大箱家传的圣贤书籍,从来不曾当人的面拿出来过,只有在某些重要的日子,或孩子的生日了,或者祭祖的时候了,你才启开那箱子的封,将那些泛黄的书籍小心地捧一两册出来。你大字虽然不识一个,但你象奉着尊贵的神物一样,轻轻地翻着它们,满怀着敬意与崇奉看着那些不认识的黑色符号在眼着跳动着神秘的光芒……

  你的心里充满了骄傲——祖上有识过字教过私塾的人物,你是书香的传人,你血里还流淌着书香的信念。你摩娑着那些书页、那些黑色的文字,心里暗暗感叹着,多会子孙后人里面再出一个读书识字的人物来,什么时候,你方能完成这祖宗传给你的使命,将这一箱子的珍宝交给你完满放心的后人。

  但是现在,他们——这些绿军装红袖章的孩子,要你把它们全都交出来。交出来,烧掉。这样可以吗,可以这样吗,为什么,你找不到答案。这些经过前人……前人……一代一代传承下来的文字是有罪的吗,为什么,你找不到答案。

  夜里,你悄悄地起来,寻了把铁锹,在石榴树底下挖着,你想把那一箱子“传家宝”埋在土里,等这事儿过去了再挖出来——总是会过去的吧,这事儿。这一点,你是深信不疑的——总是会过去的,只是不能晓得他们到底要闹腾到什么时候。你正谨慎地挖着坑,被巡逻的他们发现了,他们是何等的机警啊——你和你那箱子的书在那个夜半被五花大绑抬到了场地上,他们燃着火把、敲着锣将全村的人都惊动起来。

  那些书籍有叫《康熙字典》的、有叫《聊斋志异》的、还有叫《论语》的……!

  从来没有人知道大字一个都不认识的老石,家里竟然窝藏着这么多书籍、这么多罪证。

  他们闹哄哄的在你家翻箱倒柜,连床底下都挖下去几尺深,看看你还有没有藏着别的书、别的罪证了。他们什么都没有找到,却把你小鱼篓里的所有勋章给翻出来了。

  他们扒去你的上衣,看见你战伤累累的身体,再看看那些勋章,一时对你竟无法作出决断,只好汇报给上面的头头。他们上面的头头年纪也不大,也不过是一些十七、八岁的孩子。但是头头们似乎也无法定夺——这是曾经为共和国在枪林弹雨般的战场上出生入死的英雄啊——你铁着脸,无论他们如何问你,你只闭口不言,全村的乡亲们也都沉默的看着你,你坐在场子中间,没有人敢插上嘴为你说上一句话,眼看着事情就僵在那儿了,还好,你一起长大的伙伴刘老四壮着胆子私下将那几个头头拉一边商量了一下,看能否让他跟老石说句话,兴许能问出点什么来呢,那几个头头互相耳语了一会,庄严的点着头,同意了。

  刘老四在你身边蹲下来,你冷眼看着他。

  ——老石啊,我知道,你是在响应领袖的号召想要把这些书都埋掉的,埋掉和烧掉有什么区别呢——处理的方法不同罢了,你快对他们讲啊,你本来就是要响应他们的。

  ——你就说一句罢,老石,我的好兄弟,你不说话,点下头也行的。

  你听见刘老四这样说,咬了咬牙,叹了口气——是的,这样子扒光了衣服让全村的人都看把戏似的,多丢人啊——你痛苦的闭上了眼睛,点了点头。

  他们把你放了,将那些书堆上柴禾点着了……你看着那些文字在火焰中跳动着,化作烟灰向天空飘去,你战栗着,跪倒在地,眼中含着泪——你可是在朝鲜战场上那样的场面都没落过一滴泪的人。

  他们把装书的那只陈旧的黑色大木箱子扔到火堆上,你奋然冲上去抢了回来——一个破箱子还有罪,哪家没有几个箱子。

  最乱最贫穷的时间熬过去了……儿子长大成人了,媳妇却是非常的难找。你四下托人询有合适的姑娘便给介绍。你大儿子也长的憨厚墩实的,不大多言语,田里更是一把好手。一个一个的姑娘家多是当时相中他这人,但一看你这家,便都回拒了。是的,你们家太穷了。

  每逢这种时候,你的痛苦可不是常人所能体会的。你常常跟刘老四一起抹着泪叹息着提到这件事。刘老四果断的建议你将女儿换亲。

  原来,那时节,乡下还时兴这一种风俗——女儿跟女儿互换一下,嫁给对方的哥哥或弟弟。这是穷人们自己因适应时势想出的法子。

  你觉得这事太丢人了——到了这份上了,拿女儿去给儿子换一个媳妇来,对得起死去的孩子他妈吗。

  一年一年的,你儿子的婚姻仍没有着落,年龄却是越来越大了,前来为大女儿提亲的更是不少。你思前想后,每夜都无法安睡,最后做了……也只能做了这个异常痛苦的决定——换亲。

  但你鼓起多少回勇气都没法跟女儿开这个口,最后还是请见多识广、能说会道的刘四爷出面跟女儿提这个事。

  你大女儿跟镇上一个女师傅学了裁缝的手艺,算是见过点世面的,不肯同意换亲这主意,更何况对方男的有一只眼睛还有点萝卜花。

  刘四爷劝你儿子跟她商量,毕竟是他妹妹嘛,这同胞兄妹一场。你儿子不大会说话,刘四爷叫你儿子跪在大妹的脚前,央求她。用死去的母亲来打动她。女儿藏在被窝里蒙着头,哭着,她不肯答应这样的事情——但是有什么别的办法呢。

  你在一边不停的叹着气,不停的跺脚,说不清楚是希望女儿同意或是希望女儿永远都坚持拒绝。你只是痛苦,锥心般的痛苦,你喃喃地念着死去多年的老伴的名字,诅咒着自己。

  儿子结婚的那天也是女儿出嫁的日子。摆了酒宴,请了宾客,吃了喜酒。

  用女儿换亲来的儿媳兴趣最浓厚的便是你的那只黑色的大木箱,你从来不曾让任何人接近过。箱子很沉,要两三个成年人才抬得动,箱子上着锁,锁的还非常的严实,钥匙从来没离开过身。媳妇曾费尽一切心机的向你套过话,使尽各种手段试着打听那箱子里到底装了多少好东西。女儿也努力过,儿子在媳妇的鼓动下也曾询问过。为此,他们还刻意的闹过几场——媳妇后来用了手段向老人最好的朋友刘四老爹打听,刘四老爹神秘的笑着,通晓一切详情却又不肯吐露天机的样子,但在媳妇不断的追询与软兼硬磨下,他叹着口,要她坚守这秘密,媳妇对天发誓,保证绝不对外泄漏才告诉她——箱子里是老石祖上传下来的金元宝,还有当年在朝鲜战场上打仗时捡到的无数外国金条、金砖——媳妇听得口水都下来了。是啊,不管你存有多少金银财宝,最后当然还是都归儿孙的,迟给早给还不是一样,那还不如早一点交出来,媳妇看在那箱财宝份上,肯定会对你好点——老东西,香的不吃偏要吃臭的。

  从此,媳妇愈加的盼着你早点死去,隔三差五的找个理由跟你闹一回,每次总要弄到鸡飞狗跳。那么老实的儿子对她则是言听计从,从不敢有半句怨言。

  小儿子见嫂子为一只陈旧的箱子如此,也起了疑心,也跟你闹着,甚至瞅准你不在的时候,偷偷的撬开你的门锁,溜进你的房里,试着用强攻的方法砸开你的箱子来检查,所幸,那箱子结实的很。

  你离开他们,守着学校的那一间小小的门房,自种自吃,高兴怎么的就怎么的,避开大儿子与大儿媳妇。二女儿倒是常过来帮你一把,那时她也有十七、八岁了。学校分来了一个师范学生——二十几岁的男青年。你二女儿经常过来帮你忙活的时候,跟他混的熟了,并且,终于有一天他让她怀上了孕,你叹着气,趁孩子还没有出生,赶紧的张罗着把他们的婚事给办了。

  小儿子没正经事可做,整天跟一帮游手好闲的同龄人或比他小一辈的混混为伍,打打扑克牌,猜猜骰子……他似乎跟他的嫂子是前世的宿怨,因为没能找到媳妇,他跟着他们一起过,住他们以前的一间小房子,这是嫂子不能容忍的,她与他的冲突是家常便饭的事,而每一次当然是哥哥护着嫂嫂的,兄弟俩总要动起刀棒,狠狠的,要弄死对方似的。弟弟在外面混出一帮人来,每一回都要拉上几个来压阵,扬言要砍了哥嫂的腿。你是向着小儿子的,因为你没能给他找到媳妇,没能完成一个做父亲的责任,你总感觉亏欠了他的,也正因为此,每一回小儿子跟哥嫂闹完之后,便要以此合乎情理的强硬之理由再跟你闹一场——他的堕落、他的失败……合乎情理的……全是你造成的。每一回你都自责内疚的要撞了墙自了都不能以表达心情。

  小儿子跟二姐夫的仇恨更是誓不两立的——这个臭教书的用卑鄙的手段骗了二姐去,她本来可以跟大姐一样,找个合适的人家换一门亲事,为自己成就一户跟大哥一样的家庭,如今,一切因为这个教书佬的出现,坏了一切的事情——他恨他,想杀了他,他恨二姐,恨她没把他当亲人,要是她当他是自己的亲弟弟,断不会答应了那教书的坏蛋。他破罐子破摔,为的是要让所有的亲人为他内疚为他自责,不敢忽视他的存在。

  小毛丫的坟地已给政府平掉了——你是老革命,凡国家之政策,你俱要带着头去响应的——每一回小儿子跟你闹过之后,或是每逢清明节再来,你只能一个人跑到野外,在那片以前葬着小毛丫的地方,痛苦地哭上一场。你总是抚着左手中指上的伤痕,回想着童年时的那一个春天的下午,镰刀割伤你手指时的情景,那个八九岁的小姑娘嚼着一种叫七角菜的草药,认真的敷着你的伤口……你含着满眶的泪水,坐在石榴树的底下,受着料峭的风,在心里惦记、告慰着她的在天之灵。

  儿子的儿子——孙子出生的那天夜里,你一个人起来,抱着石榴树,悄悄的哭到下半夜。

  ——我做上爷爷了,毛丫啊,你做上奶奶了,我们的儿子也有了儿子了……要是你还活着,同我一起抱上孙子……你该有多欢喜的啊……

  儿子的儿子的儿子——曾孙出生的那天夜里,你一个人起来,抱着石榴树,悄悄的哭到下半夜。

  ——我做上太爷爷了,毛丫啊,你做上太奶奶了,我们的儿子也有了孙子了……要是你还活着,同我抱一抱曾孙子……你该有多欢喜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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