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黄金当铁卖早期短小说自选(第一辑)

黄金当铁卖早期短小说自选(第一辑)

  目录:

  《爱虽然无法忘记,但也不是回忆》

  《关于飞毯的两种说法》

  《在爱与不爱之间迷失》

  《聚与散都是刻骨铭心的痛》

  《阿蒙》

  《看上去很美》

  《我突然无言静了下去细心把你望》

  《爱虽然无法忘记,但也不是回忆》

  (一)

   大学时期的我有过许多梦想,包括娶一个隔壁师范大学的女生做妻子。

   那时节,作为南国最“荤”学府(严重缺乏女生哦)的一名三年级理科生,我对于自身学业的厌倦情绪,以及对于师大女生琴棋书画歌舞辞赋样样会的欣羡正处于交替上升状态……因此我将注意力转移到“风光那边独好”的隔壁师大是自然而然的事。

   当然,我超越了其他男生只勇于在我们教学楼天台上俯瞰师大全景而“迎风悲歌”的真正原因在于我认识师大外语系的小燕。

   小燕是我青梅竹马的女性朋友,我使用这个“词组”是想说明——我俩一起长大到念大学仍然保持的纯洁友谊足以让我昂然穿行于两所学校之间那一道两边都有红袖章老伯把守的小铁门,然后长驱直入师大的女生宿舍而“无所畏惧”。

   一个彩霞满天的周末傍晚,小燕约了我要去城里看《滚滚红尘》。来接她的时候,她已经下楼来等了。不是她一个人,而是两个,都是长发飘飘、长裙摇曳的模样,在落霞缤纷之中格外撩人心弦。

   另一个女生叫文静。

  (二)

   文静有点儿怪,给人一种拒人千里的冷漠感。因此当我们第二次见面,我发觉小燕不得不再次向她介绍我,不过,这回她笑得很灿烂:

   “我们曾经见过。”

   那是在小燕香闺般的宿舍里,文静来找小燕观赏她手里捧着的菡萏。那是一株刚折下的花蕾,就泡在清水里——不知道这玩意有什么好,文静对着它所说的话比看电影的晚上多了十倍。

   这时我才了解到,文静念的是中文系,她和小燕的认识是很偶然的(大概也是什么花草做的媒),要不是后来发生的一件怪事,我和文静的认识也将可能永远止于“偶然”。

   那晚我爬墙过师大来参加一个晚会,正与小燕跳舞呢,忽然看见文静,浑身银装素裹的文静在一刹那挥起手来,“啪嗒”打了她身边一个男生一记耳光,然后转身从容离去!

   音乐嘎然而止,所有的人都愣住了!

  然后小燕追了出去;舞厅好象突然苏醒一般再度喧哗起来。学生们七嘴八舌议论纷纷,有说什么“犯病”啦,有说那男的不该拉她的手啦等等。而那位“受害者”委屈地说跳舞能不拉手么?

   后来我问小燕,小燕叹了口气,给我说了一个故事:

   在遥远的贵州省六盆水地区的一处山沟里,有一对青梅竹马的小情人渐渐长大了,虽然他们每天都相邀一起翻山越岭去上学,但他们存在心里的情谊从没互相表白过,也从没敢拉过一次手,惟有一次例外:

   那一天上学途中突然下起了大暴雨,少不更事的他们并没意识到危险正在迫近,嬉逐着要赶完最后那半程路。当摸着石墩跋涉一条必经之河时,他们发现平日里只有足踝高的小溪流已经齐腰深了,而突然爆发的山洪正从上游无情地向他们奔涌而来!惊慌中她一个踉跄倒了下去,他大叫一声抓住了她的手,洪水却把他给抓住了……

  他们一起打了几个回旋,最后他用尽全力把她推向岸边的灌木丛……那时他们都只有十四岁。

   “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小燕结束故事意犹未尽,“在文静的桌面至今摆放着那个男孩的一张相片,还是黑白的,笑容却很阳光,真的,她时常把自个关在宿舍里对着相片里的‘他’说话呢!好象‘他’还能听见似的!”

   “哎,你怎么一点儿同情的表示都没有?”小燕睁大杏眼瞪我,“知道吗,中文系的人都快把她看作疯子了!……”

   好象小燕还说了“讨厌男生啦”、“不让男生拉她的手啦”什么的,没听清。

  (三)

   步出晚自习的课室,在习习凉风吹拂里,站在绝高的教学楼上俯瞰隔壁师大时,我忽然间无法自拔地陷入了一种思虑之中。

   竟然清晰地想起了一次也不曾细看过的文静的脸庞:一张清秀的瓜子脸,一双朦胧掩饰着灵气的眼睛,薄薄的嘴唇欲言又止地紧闭着,连同那一头幽幽垂落的披肩散发在我的眼前轻轻摇晃……

   忽然间,发现自己已经无法忘却那个时常躲在无人处面对相片倾诉的痴心女子了,我开始有意识地频繁穿行两所学校之间的那道铁门;我渴望一种叫做“偶然”的机会把我“抛”到她的视野之内……另一个周末的夜晚来临,我在小燕的房门上装饰得很漂亮的信箱里收到了一纸留言:

   文静病了,发高烧,我要去看护她,今晚的约会取消!

   我们是约好去师大外语系看英语版旧片的,怎么那么巧……我的心忽然砰地急速跳动了一下,因为“我要到文静那里去”的念头无法抗拒地升了起来。

   其实当时我并不知道文静的宿舍房在哪里,只偶尔一次看小燕飞快地指点了一下,所以那一夜,在那幢有着迷宫一样的回廊的师大女生宿舍里,我竟能凭感觉找准了地方不能不说是缘分。

   小燕来开门,劈头就说这里不欢迎男生。

   幸好,文静在里面说进来吧,没关系。

   大热天,文静盖着被子斜倚着床,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

   我脱口就说你干嘛病了!

   文静浅笑着说,你这句话有语病哦。

   小燕象巫婆一样守在旁边说,不许乱动东西!……

   后来作为话题契机的,是我曾经写过的几首蹩脚的诗,尽管那东西不怎么行,我那些脱胎于诗歌的犀利的语言却无疑“叩响”了面前那个中文系女生的心扉——因为屋子里的笑声就没停过!

  觑眼看去,梨窝浅笑的文静,总让人产生无限的遐想和迫切的亲近感,与所谓的“发疯”相差何止千里!至于我自己,啊,在我至今为止的空荡荡的人生里,我回忆不起有哪个夜晚能象今夜这般愉悦!

   顺便说一句,在文静的桌子上,我看到了小燕向我描述过的那幅黑白照,一个憨厚的大男孩躲在朴素的相架里静静地笑出两个酒窝,相架的白色基座上印着一行字:

   爱是无法忘记的

   那天深夜,我点燃一支蜡烛,猫在蚊帐里,怀着一种此生有史以来从未有过的激情给文静写了一封情信。

  (四)

   爱,虽然无法忘记,但也不是回忆。我这样想,也这样写。

   爱有时需要遗忘,譬如伤口渴望愈合生命力才得以恢复。我这样想,也这样写。

   在等待回音的日子,有一天,我正在做实验,旁边的哥们捅了捅我,顺着他的提示,我看见小燕已经站在实验室的门口。

   我的心猛跳到嗓眼的预兆正应在她说文静今晚过生日这句话上。

   小燕是代表文静来邀请我的,“我有跟你说过文静不会喜欢任何男生这句话么?”她意味深长地问了一句。

   那个憨厚的大男孩在黑白照片上展露两只酒窝的笑象幽灵一样轻轻掠过。

   那一夜,文静美得令我心痛;她的不让我捕捉到任何深意的话语也令我心痛;她后来突然哭了起来说“我的生命是另一条人命换来的”,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抱着那张黑白照痛苦不堪的样子更令我的心一阵又一阵地抽搐。

   ……后来趁着学校关电、那场发生在文静宿舍里的生日Party匆忙收场的混乱中,我不顾后果地做了一件傻事……

   夜阑更深时分,当我点起蜡烛,猫在蚊帐里摸出一个旧相架的时候,文静则躺在另一朵蚊帐里摸出一个几乎一模一样的新相架,这想必是她睡觉前的习惯。当她打亮手电筒,意外地看到一个“我”正用一种近似于谀媚的微笑兼一种不顾一切的深情向她凝眸的时候,她突然尖叫了一声,成为了师大女生关于那一夜的日记里必记的事件。

   穿着睡衣冲上来的小燕发现文静的房间已经大门洞开,人头涌涌。

   小燕一跺脚说:“我找那个混蛋去!”此刻已经平静下来的文静一把抓住了她,不知为何说了一句:还是我去吧。

   我后来告诉文静了,为了给她准备第一份生日礼物,我花一个下午跑遍了大半个城市,才找到了跟她桌面上的那个一模一样的相架。

  (五)

   文静过来找我的时候出奇地平静;我也一样。

   我们的故事就这样从抑制住的平静里开始了。我一直小心翼翼避免碰触她的过去,后来发现这是对的,既然不可能忘记,最好也不要回忆。

   其实从强迫性回忆解放出来的文静有着令人惊讶的活泼和可爱,她几乎一转眼就让我领略到了通晓琴棋书画歌舞辞赋的女生是怎样令人目眩神迷的……

   噢,对了,我们真正意义上的“接触”正是从跳舞开始的,我轻轻握起她的小手,最初那一刻差不多就象握着定时炸弹一样,幸好“劈啪”一声的耳光并没爆发——那枚“定时炸弹”终于还原为一只柔若无骨的手。

   然后我们象所有的学生情侣一样躲到了师大的“情侣榕”(两株拥抱着血脉相连地长在一起的老榕树)下面亲吻。

   我说我曾做过一个梦,梦见娶了一个师大女生做妻子;文静说,你好象犯了重婚罪哦……那一刻真希望我们就此长成另一株“情侣榕”。

   但是,人是无法象树一样长久地守侯在一起的。当暑假来临,时光就教会了我别离之痛。

   在文静独自一个人回家乡贵州时,我也回家度假,却差一点让思念折磨成了疯子,每每拿起电话才想起文静的家乡还未通电话。我们之间就此整整一个多月失去了联系。

  (六)

   大四来临,找工作忽然成了决定命运的关键。

   我的情况比较优越,因为我的亲戚们一早就把我将来要走的路给铺垫好了,就铺在我念书的这座大都市里;而文静呢,按常规师范生都是定向分配,而且她还来自边远省份,几乎注定是要分回去的,但即便是这样,我暗中使劲的结果,她不但有可能留在我身边,而且还可以有一份令人欣羡的工作。

   我并不急于告诉文静我为她做的一切,满心相信当她得知真相时会为我的真爱洒下她多情的泪。

   啊,我永不可能从我的记忆中抹去大学最后一年的春天!在这最后的寒假里,文静因为实习需要留守学校,而毫不犹豫地留下来陪伴她的我同时品尝了人生的大喜和大悲。

   当新年的钟声敲响,作为师大春节联欢晚会的“自助嘉宾”,我不但深情地拥吻了一个叫做文静的师大女生,而且还在众目睽睽之下把她掳掠而去……

   总而言之,后来文静就睡在了我那被化学试剂以及各类说不清道不明的气体分子笼罩下的床铺里。

   其实,我们“什么”也没有做。文静根本不让我靠近“她的床”(那原本是我的床啊)!

   我只好趴在她上铺,一面使劲呼吸下面散发上来的青春胴体的芬芳,一面陪她说话到天亮。

   如果明天天就塌了,我也不会后悔这个“止于礼”的夜晚。倒不是我没有“占有”的欲望,实在是我已经很满足……

   梦说: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做梦也想不到,那个暑假回家度假的文静,鬼使神差地得到一个消息,据说她那个山旮旯村落正在筹建一所希望小学,她就跑去帮忙去了,据说还被该校校长请去参加了“落成典礼”……

   那一刻,一个要命的决定就这样不露声色地在文静的心底生根发芽了。

   所以当我的亲戚安排好的聘请公函到了文静的手里,她立马跑了过来说“我有话要跟你谈”时,脸上并没有丝毫我所期待的喜悦。

   那时节,凤凰花已开,校道里到处是行色匆匆的毕业生,风光旖旎的所在褪尽了浪漫的伪装,显见得眼前已经进入了“现实主义”时代。

   就在这样的“现实”里,文静甚至不作任何安抚,就不容置疑地、冷酷无比地宣布了她要回去建设家乡的决定。

   这无疑是分手的判决……那年头,毕业生在校园里当街痛哭已经是很平常的“风景”,想不到我也加入了这样的行列。

   等我哭够了,文静才一字一顿地说:

   “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残忍,但是,很早、很早以前,我就发过誓要回家乡帮助那些翻山越岭去上学的孩子,如果不回去实践这个诺言,对我也很残忍、对另一个人在天之灵也很残忍……你能明白我的心吗?”

   我怎么不明白!那张被我一把火烧毁的黑白照片阴魂不散呐!我忘情地嚷了起来:“你难道就要一辈子活在回忆的坟墓里吗!”

   文静说:“我不会忘记是你把我拉出了那样的坟墓的,我决不会再埋葬自己,但不等于说,我对‘过去’就没有道义上的责任了!”

   争吵嘎然而停。

   可笑当时年轻,对于“道义”这样崇高的字眼,我们那被理想主义浸淫坏的头脑是想不出什么理由来抗衡的……

   我后来做过许多努力,包括乞求小燕做我的特约说客、诈病不起哄文静过来可怜我、甚至动员我的母亲给文静写“求情”信……

  (七)

   结局不出所料,我在大都市这边庸庸碌碌地过,文静在山旮旯那边忙忙碌碌地活,这种较劲持续到我们之间莫名其妙地断了联系……

   文静留给我的纪念是一张相,就被我装在“偷”来的那个旧相架里,下面正是那一行咒语:

   “爱是无法忘记的。”

   在后来很长的一段时光里,包括与文静断了联系以后,这张相成了我唯一的心理支柱。

   幸好某个噩梦醒来的早晨,猛然想起:我曾把文静从回忆里抢救出来,自己有什么理由却躺进了昨天的坟墓!……于是,我艰难地爬起来把那一行咒语涂改为:

   爱,虽然无法忘记,但也不是回忆……

   我终于知道文静已经出嫁了,就嫁给与她志同道合的那个校长,出嫁的日子,按小燕隐约吐露的信息推算,大概就在我涂改“咒语”的前后……

   于是我坦然一笑,说,我其实已经祝福过她了。

  《关于飞毯的两种说法》

   一种说法是飞毯确实来过。我曾经坚持这样认为,直至被人们看成了白痴。

   我隐约记得那是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

   我和一个姑娘。我们依偎着,坐在珠江边一家小工厂的办公楼天台上。

   飞毯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

   具体细节说不清了,只记得我的求爱似乎遭到了史无前例的挫折,黔驴技穷之际,试着抖出阿拉伯神话来助威,不料——

   一展传说中的飞毯竟然应声呼啦啦地舒展在我们的面前!——我讶异得眼珠子都掉下来了,姑娘的脸却闪出了整个晚上最亮的光芒。

   “想不到你竟有这样的本事!”姑娘惊叹,“还愣着干吗?你不是说带我飞翔的吗!”

   “好好!我飞。飞啊!”

   我大梦初醒,立马装作飞过很多次的样子,伸出手去作邀请状——其实心里特没底,这玩意儿从哪来的我都没见过,到底能不能“飞”!?

   但我立刻发现我赌对了。当我们盘膝坐了上去,飞毯竟冉冉升空!

   天啊!我们真的飞起来啦!姑娘和我狂喊。

   是的,我们在飞呢。

   掠过迎面扑来的树、越过黑压压的田野、顺着哗哗流淌的珠水——飞临了万家灯火、辉煌璀璨的大广州!

   “啊!我不是在做梦吧?”姑娘从俯瞰万物、气象万千的下界收回惊喜万分的目光,转而含情脉脉地看我。

   我何尝不处在狂喜和疑惑交织之中!暗暗咬舌头,痛!

   “奇怪,我……刚才……”我竭力回想起飞的原因。

   “我不过说了一种观点……我说精神是高于物质的,我的意思是说我虽然穷光蛋一个,但是凭借爱情定能战胜物质的匮乏,就象阿拉伯飞毯把人载离俗世凡尘——这不过是一个比喻,怎么就真的飞起来了?!”

   “傻瓜!”姑娘撒娇地戳我一指头,“现在就是爱情的力量把我们载起来了呀!你以为你这么穷还能靠什么来飞!”

   “可是……”

   “你就好好飞吧,可是什么!别忘了咱们正飞在所有有物质没精神的人头上呢,说不定人家正流着哈拉子瞻仰我们呢——来,拿点精神风貌出来!”

   我被迫放弃疑虑——张开臂膀,可人儿就此倒入了我的怀抱……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忘了方向,反正我们一直在飞。

   姑娘忽然半开玩笑地说饿了,飞毯上有馅饼吗?

   我愣了一下,正犯窘呢,忽然,天上就掉下馅饼来了!

   姑娘“哈”一笑抓起就吃,还得有水呀——水立马来了;哇,姑娘惊叫,难道也有牛奶么?——牛奶也来了;神了,姑娘看我,我猜她同样看见一双“狂喜症”病人的眼:

   你也吃点喝点吧,我已经打算嫁给你了,如果你没有意见,我准备从你这张飞毯里搞到足够的“物质”——以便于我们婚后漫长的生活!说句老实的,刚才我一面飞一面犯难,光凭爱情飞飞还行,没有物质,人可怎么活!

   说罢,姑娘抛下见鬼的我,呼一声站起来、张开双臂十足象呼风唤雨的巫婆,尽情把忍无可忍的狂喜和欲望发泄出来——

   “我要……!”

   是的,我发誓我没骗人,姑娘要的都来了:

   金银财宝钱、衣服饰物床、柴米油盐醋、吃喝拉撒用……对了,一场爱情没有房子可成不了婚姻,姑娘唤来的是一套美仑美奂的房子——可能这东西太重了,飞毯摇晃了一下开始下沉,可怜我们正沉醉于物欲的喜悦中,谁也没注意……

   “我不能说是贪心不足的人,”姑娘忽然正色地、严厉地对我说,“生活需要的都得有;生活不需要的可以暂时不要。我就是这样看人生的,你别想用爱情的概念偷换一切!

   “啊,对了!还有车!不,不是单车,来了就搁那吧!我说的是小轿车!”

   “飞毯”忽然剧烈摇晃起来,我惊恐万状,姑娘却仰天大笑……

   然后是天旋地转和高速下坠……

   紧接着是巨大的碰撞……

   最后是轰然倒地——电光火石在我眼前飞舞,昏迷前听见工厂的保安一面跑一面狂喊:

   有人失恋——跳楼啦!

   我说喊什么喊,根本没那回事。

   是的,根本没那么回事。

   ——想骗小孩么?这世界上哪里来什么“飞毯”!即使作为当事人的我,事后也不禁为这种白日梦哑然失笑。

   事实上,随着岁月的流逝,我越来越倾向于关于飞毯的另一种说法,工人们说,这,或许才是事实的真相……

   据说,“我”原来不过是这家小工厂里的一个小小的化验员,一只癞蛤蟆,尽管是大学毕业的。

   而被人们形容为“艳光四射”的她,刚刚走出校门,偏偏那么巧,从总公司被“下放”到工厂里“劳动锻炼”来了。

   一只雪白的天鹅就是这样落在癞蛤蟆困守的池塘里。

   从相识到相爱,前后才十天。

   我说我们双双堕入了情网,人们并不相信,他们说他们怎么没看见,他们还指出那个示爱的夜晚有我太多的杜撰。

   是的,我想起来了,除了月黑风高,确实没有什么飞毯——那充其量不过是一个激动人心的(人们管这叫做煽情的)比喻。

   但,至少那个夜晚是真实的。

   她抱膝坐在风中,紫罗兰的裙子象梦一样铺展开来;而一个楞头小子,怀着少年时代以来的所有渴望、怀着二十四个春天的等待、倔强地守卫在旁……

   当然,没有飞毯。

   虽然依然一无所有,虽然小小工厂并不是真的世外桃源,但我确凿无疑地用“空手道”拽住了爱情的衣领——那种曾经不可触摸、遥不可及的“神秘”——突然春天般无限生长起来、四面八方地茂盛起来,我乐颠颠地跑来跑去,以为一生就此得救了……

   一切迹象表明:世界末日也不过是两情相悦时。

   但是,她还是走了,随着“劳动锻炼”的结束,天鹅一去无音讯。

   于是,人们就以为得计了,他们仍然坚持说飞毯是没有的,即使考虑上爱情在人的大脑里激发的化学物质所可能带来的种种幻觉。

   他们说精神不可能脱离物质而独自胜利,即使再大的努力也是徒劳的。

   证据便是我们的结局。

   可笑是我,一下子陷入了万劫不复的痛苦之中。

   据说,我就象那些狐仙鬼怪小说中的男主角一样——蓦然回首,眼睁睁看见曾经金碧辉煌的爱情大厦化为荒丘野冢……

   据说,在后来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可笑的我,疯子似的,仍然深陷“飞毯”的神话里自虐、难以自拔。

   据说我仍然坚信,我徒劳地等……

   直至有一天,我竟然等到“天鹅”飞回来了!

   但是,却不是因为我。

   此刻,那个艳光四射的姑娘,只是代表公司来验收货物的“客户”。纤纤玉指上已经戴着隶属于别的男人、也表示着物质胜利的标志——一枚金光闪闪的戒指。

   她看都不看我一眼,我就从办公楼天台上——那个我曾经发誓要变飞毯的所在——跳了下去。

   那么巧,这也是一个月黑风高的夜。

   “飞毯来了!”我想。痛苦深深扎住了思绪的所有流动。

   我并非不知道这样很傻,少年维特式的,但除了这样,我还能怎样兑现“飞”的承诺呢……

   五层楼高,一株高大的木棉树挡了一下——

   据一位保安后来绘声绘色地描述说,“我”就是这样子掉在了修葺得平平整整的灌木丛上,然后重重地摔在草地上。

   那个保安一面跑一面狂喊:有人失恋跳楼啦。

   我说你喊什么喊,这是飞毯来的。就晕过去了。

  《在爱与不爱之间迷失》

   林子祥有一首不太流行但却感人至深的歌叫做《爱你一辈子》:

   都怪我不懂坚持,

   不敢再轻易尝试,

   茫茫未来什么事都未知;

   难忘对你的相思,

   随着真情而放肆——

   爱与不爱之间迷失……

   不知为何,一听这个歌,我总会想起她。

  (一)

   我们是高中的同学,彼此的花样年华都是在家乡的滨海城市度过的。一次同学聚会,我认识了她的家,从此后的星期六,我便成了她家的常客。

   这在我们当时的年龄本是一件不平常的事,但我并不认为我的举动背后除了青春期强烈的倾诉欲之外还有什么深意,而她呢,似乎与我所见略同,每次我不请自来。她总是愉快地打开门,让我长驱直入她的闺闱重地。

   我们的交谈愉快极了,每每延续到深夜,临别,她还依依不舍地送我走在她家门前那一片幽静深邃的树林里……

   我们快要高考了,功课自然很重,但“约会”仍在默契中继续。直至有一夜,当我们正热烈地讨论着当时风靡全国的现代诗的时候,她的母亲突然闯进房里来,板着脸,批评说:

   “你们年纪这么小的,不要谈恋爱!会影响学习的!”

   尽管她当时娇滴滴地向母亲撒娇并把她“赶”出了房,但那一句批评显然是产生了很大影响,当我向她道别并暗示下周的约会时,她轻轻地拒绝了:

   “等我们考上大学以后吧!也快了,是不是?”

   不知为何,十八岁的我有点儿尴尬,因此没有回应她热切的期待,而是转身离去,一步一步,把她和那一片醉人的丛林留在黑暗里变成了回忆……

   高考后,日子突然匆忙起来,同窗之间大有“劳燕分飞”之感,我只觉得什么都来不及去想,过去的一切便已远离了我:我和她之间若有若无的约会自然也烟消云散了。

   当我远在广州,孤独地躺在大学宿舍的床上,偶尔也会想起过去,但我并不以为我曾经爱过,因此,渐渐地,连回忆也云淡风轻起来。

  (二)

   忽然有一天,我随大学同学到深圳远足,并且正漫步在深大的红砖小径上,这才剧烈地想到了她。

   恍惚间,我记起她考上了深大,不是外语系就是中文系,那就碰碰运气吧。我一路走一路问人,居然只问及第三个,就找到了她的确切住址!

   当时天色有如泼墨,宿舍间灯火通明,并且都是一些两人合住的小单间,令人轻易想起我曾长驱直入过的小闺房——

  她一见我就惊喜得跳了起来。

   就差拥抱,我们就是久别重逢的小情人了。我想。

   随后两天,我慵懒地斜倚在她干净馨香的床上,与她互诉“别后”的衷情……

   忽然间,觉得眼前的她已经出落成“某种意义上的”大姑娘了:

  瀑布般的长发披撒开来,长裙摇曳中,含苞欲放的风情迫人而来,尤其那一双半喜半羞的眼,再也不象从前那样无忧无虑和肆无忌惮了……

   但是,当我们在深大“出双入对”招惹来不少羡慕的目光时,我竟无视内心所有的骚动和直觉,我竟笨拙到无法从那些漫无边际的交谈中捕捉到那些本应“接收”到的信息——而只顾不停地自我倾说!直到临别,她的一句话才让我如梦初醒:“回去给我写信!”

   我开始满怀激情地想她,并且把这种激情写进了有生以来的第一封情信里。

   然而,奇怪的是她竟没给我回音!想起那些花前月下失魂落魄的等待,至今我的胃仍然一阵一阵抽搐地痛!自然,时间一长,我们的“关系”又一次莫名其妙地中断了。

  (三)

   大学毕业后,我留守广州,怀着一些自以为是的“才华”正与寂寞酣战呢,忽然有一天,欣慰地接到她的电话。她说她准备长做特区人了,在这之前要来广州看我。

   见面的那一刻,我发现我的预感是对的,这是一个经过精心挑选的时刻,我们象相爱很久的恋人那样约会了。

  起初,我用学生时代的烂单车载她满大街乱转,去寻找广州市最好吃的“牛河”,然后在灯火辉煌的时光,并肩漫步在海珠桥上,俯瞰两岸川流不息的车灯……

   接着我们恰到好处地把话题转到了“思念”。她仍然坚持成见,认为“思念”是一厢情愿——“你思念的人,焉知他心属谁?”我不同意,我说心有灵犀怎么说?——“我不相信!”她说。

   但是我相信。

   无疑地,一种叫做激情的东西正悄悄充溢我的心扉,我相信那是被“相思”唤醒的;我更愿意相信,她此来也是受“相思”驱谴的。几乎在一刹那间,我决心已定:我要告诉她我的爱。

   这个念头无疑使我的血液加速运行起来,我变得激动不安而又踌躇不决,甚至产生了一些诗一般的醉意,仿佛决定命运的时刻正在迫我而来……

   但我什么也没说。

   也许是上天的安排,当我们结束在广州街头那些渐渐变得不安分的倘佯,送她回我为她安排的住处时,楼道间的电灯突然熄灭了。

  漆黑中那幢旧式住宅的木板楼梯是很陡的。

   我鼓起了最后的勇气,伸出手去。

   我想我在把握一个激荡人心的机会。

   “来……”只是一个字,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我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此生有史以来从未做过的,象偷。

   突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她啊了一声,触电般把手缩了回去,一时间,狭窄的楼道里静得让人心慌……

   我听见她的呼吸声,和我的交替地急促上升,但是并没有声音打破寂静。她不追究,我不道歉,谁也不知道该进还是退,只是奇怪地僵持着,仿佛在等这个尴尬的时刻快快过去……

   灯忽然亮了。(奇怪)

   或许亮光刺眼,我们都不敢看彼此的脸。

   为她打开房门,我便慌忙告辞了,混乱中听见她的声音:“明天来送我。”

  (四)

   送她的时候,她的脸告诉我昨夜失眠的故事,但是那上面仿佛故意似地化了很浓很浓的妆。

   以前从未见过这个样子,但我为昨夜失礼的事仍然尴尬万分,并且不敢轻易上“心灵感应”的当了,因此沉默。

   走的时候,她说:“打电话给我。”又说:“我等你的电话!”

   但是我并没有打电话。其实我也在等。

   一年后我经历了生命中真正意义上的初恋。后来我结婚的时候想告诉她,发出去的喜帖换回来一个小包裹,里面静静地躺着两封信:一封是我的“第一封”情信;另一封自然是我望眼欲穿的回音(因为地址是我大学时代的!),信封看样子已经密封了很久并且贴了邮票,但不知为何没有寄出——我没有拆就把它烧掉了,她的回答是拒绝还是接受,对我来说已经毫无意义了。

  《聚与散都是刻骨铭心的痛》

  (一)

   认识羽的时候,我还未正式结束与丽丽那种若即若离的同居生活。痛苦大概就是这个时候埋下了它的种子。

   当时我和丽丽的“家”就安置在广州的“城中村”石牌大街。而离这后面不太远,有一条街叫做迎龙大街,一个同样建有密匝匝的农民出租屋的所在,想不到后来改变我的一生的羽就寄居在那里。

   一个初夏的周末夜晚。我一个人在“家”,感到郁闷极了。丽丽是在顺德打工,平常就在周末才回广州来。平常这个时刻,楼梯间总会在期待中响起我再熟悉不过的那双高跟鞋的声音,然后,一种淡淡的馨香扑鼻而来……

   但今晚她恐怕是不会回来的了,因为一个月前我们狠狠地吵了一架,“分手”被认为是早晚的事。

   但我还是等过了她平常回“家”的时间才出去走走。不知不觉间就到了迎龙大街,想起两位湖南籍同事就租住在这里,于是信步走进了一个黑漆漆的门洞。

   那哥俩看见我即作兴奋状,说二楼刚搬来一位漂亮的女同胞,你去帮忙抠她上来打牌怎么样?

   我自然“义不容辞”,跑下楼去。为了确认紧闭的房门里是否有男同胞,我爬上楼梯扶手,正趴着门顶的窗户偷窥呢——门忽然开了。

   就是这么巧,羽和我就这样打了今生第一个照面。

  (二)

   小巧玲珑的羽浑身透着惹人喜爱的气息,尤其动人的是她的言行举止稚气百出却糅合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从容不迫。

   我们一见如故地交谈起来,随着了解的深入,我一再被羽弄得目眩神迷。

   据说她来自北京,生于大西北,祖籍却是南韩,此前是某旅行社的导游,因为一个归国的机会而辞掉了工作,趁空闲到南方来玩玩……

   当然,这个晚上的扑克没玩成,却在第二天在羽那间收拾得一尘不染的“度假屋”里换来了一个热闹的聚餐。

   至于第三天我为什么不请自来只有天知道……

   渐渐地,我发觉下班以后的我根本无法在空荡荡的“家”里呆,双脚总在不由自主地迈向迎龙大街……

   而与此同时,我发现羽也陷入了同样“艰难”的境地:不知何故,或许是对天生一幅天涯浪子相的我和我房子里散落一地的书心存好感吧。在默契和频繁的交流中,我们之间的隔阂迅速化做一层一捅就破的纸。

   “抉择”是在一场不早不晚的小病中作出的。在卧病在床的寂寥中,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在想丽丽。

   丽丽在我心中是与贵州的山水重叠在一起的,这个漂亮的贵州妹子按长相来看,怎么也该划归于幸运一族,可惜却生于一个不幸的家庭,然后又陷于一场不幸的婚姻,离异后的她只身南下,到顺德来打工。

   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到她打工的那家厂公干,顺便给她写了一个呼机号码,从此她便开始了一个奇特的征程:

   从顺德到广州,所有节假日一部分花在路上,一部分为我洗衣做饭,更多的则用于开解陷于寂寞无聊的我……

   是的,丽丽有丽丽的好处,可惜这种好两年来从未升华为爱。我们之间终究只是一种没有约束力的拿得起就放得下的“关系”。

   终于,我在熙熙攘攘的小巷里盗用了爱的名誉,给羽打了一个电话。

  (三)

   羽竟为我取消了回国计划,并以闪电般的速度取代了丽丽,一开始就让我尝到了目眩神迷的“爱情”的威力。

   是的,我已经深陷“爱情”无力自拔了,羽用她小女孩式的细致的心思、绵密并且略带异国情调的呵护彻底俘虏了我。

   当我需要把“家”搬到迎龙大街与羽合并的时候,丽丽仍然没有踪影。

   尽管很久以前,不管是丽丽还是我,都相信我们的同居必然有类似今天的结局,但我想我还是有责任要向她作一个交代的。

   一个细雨绵绵的正午,我去了顺德。

   听到门卫的传呼,丽丽穿着蓝布工作服从工厂的大铁门后面转了出来。我在前面走,她在后面跟,我们到一个小饭馆里装着去吃午饭,但是点好的菜谁也没动一筷子。

   “我已经搬走了!”摊牌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我直想哭。

   原先的设想很简单很轻松,但事实并非如此。两年了,我想,面前这个女人曾陪我走过两年的风雨人生路,尽管我对羽说的“我与丽丽只有性没有爱”或许概括了一部分事实,但这个论调显然忽略了日久生情。

   “你也说过分手的话……我们在一起不会有结果……我愿意赔偿你的一切损失……”我越说越乱,简直觉得自己在蒙骗。

   但丽丽出奇地平静,秀丽的大眼睛默默无声地看我。就象预期的火山没有喷发一样,这平静压迫着我的神经。

   两天后是周末,深夜,“火山”终于爆发了。不幸那一刻我正好出差,躺在宾馆里。呼机急促地响了。

   在此之前,我做梦也没想到,一直被困在工厂里没日没夜地加班的丽丽根本不相信我已把她抛弃的事实,在这个不祥的雨夜正跌跌撞撞地赶着回“家”。

   一听到电话里我的声音,丽丽就哇地一声痛哭起来,作为孤独凄怆、无依无靠的最好烘托,石牌深处乱世般的喧哗也一同进入了电话线。

   “……呜,我回来、什么都没有了……呜,家也没了……”丽丽泣不成声,这哭声为我勾勒了一幅在此后的日子里一直痛入心扉的场景:

   一个无助的女人在漆黑的夜里匆忙回家寻求慰籍,她已经不敢计较将得到的是快乐还是痛苦了,但,最想不到家里却是人去楼空,空空空!

   这已经不是什么爱与不爱的问题了,这是求助与拯救、伤害与赎罪的问题,一句话,这是道义的问题。我竭尽全力稳住丽丽的情绪,然后指点她去找旅馆先住下,万事得等我回来才能商量啊。

   后来……

   天知道丽丽是怎么度过这漫漫长夜的,反正我彻夜未眠,惨受良心的噬啮。此后数天,房间里的电话响个不停。

   丽丽不断打来,以渐趋平静的心境希望我回心转意;而触觉异常敏锐的羽似乎觉察了什么,也不住地打来电话,往往一个刚讲完,另一个就接上了。

   我感到内心撕裂般疼痛,甚至怀疑起我所谓的“抉择”来。

   对丽丽我有不可推卸的罪责,虽然我想说同居不应负这么重的责任的;对羽我则有“山盟海誓”的诺,不管怎么样她是无辜的,仅仅因为我亵渎了爱。并且羽的条件是多么诱惑人哪……似乎更贴近我的所谓“理想”。

   啊,我的抉择已经伤害了一个,如果回头又将伤害另一个!

   于是,我咬咬牙、冷酷无情地对丽丽说,对不起。

  (四)

   当我返回广州,当羽张开风情万种的臂弯欢天喜地地迎接我,我觉得我“做对了”。可惜,良心的安宁并未轻易到来,这自然与丽丽还做着毫无希望的挽救有关。

   丽丽不住地奔波于顺德与广州之间,要约我“谈谈”。在电话里,她越来越温柔的声音让我肝肠寸断地想起贵州的山山水水。

   而此刻稳操胜券的羽却变得毫不客气,知道丽丽“呼”我就大吵,又施展她威力无比的温柔手段,软硬兼施……

   啊,我听见有人在说“感叹上帝为我们制造感情,让我们知道心痛。”了!是的,如果不是左胸以下隐隐作痛,午夜梦回,我还真以为自己活在一场游戏里面哪……

   事实上,我活象一个死囚犯,明知道死之将至,双脚不由自主地迈向死地,仍然禁不住回头、看看。

   为了良心的救赎,我还是偷到了一个机会。一个月后的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变得消瘦憔悴的丽丽仍然满心欢喜地迎我而来……

   一句“你想不想我”差点让我流下泪来。但是她却笑。其实直到那一刻,我也没弄懂自个的心思。

   她穿着曾经最讨我欢心的连衣裙、长发披肩潇潇洒洒地与我挽手漫步广州街头,然后我们在一家宾馆里疯狂地做爱,然后……一切的一切都仿如曾经相亲相爱的日子。

   面对我苍白无力的辩解,丽丽仍然笑着说:

   我是一个过来人,我尊重你的选择。

   我帮不了你什么,你确实应该选择追求你的“理想”……

   既然上天注定,我们就分手吧!只是我一个人,就怕无力抵御分手的痛,那种痛竟然是那样痛、那样痛……

   我把一笔钱交给她,她也不推辞,随手就给她远在贵州的父亲邮走了。她就此头也不回地走进茫茫人海,连一滴泪也没让我看见。

  (五)

   但是她却死了,无声无息地,甚至连一点心灵感应也没有托给我……

   关于丽丽的死因,顺德那家工厂的人也说不清楚,只说是车祸。一个滂沱大雨的夜,她一个弱女子,有什么理由需要跑到漆黑的公路上去?

   我发疯一般赶过去也未能打听到关于三个月前的更详细的消息。人们说你来晚了,丽丽的家人已经把“她”带回家了。

   我呆呆地望着那家工厂的大铁门,穿着蓝布工作服的丽丽仿佛间正婀娜多姿地转了出来,我一字一顿地说:“丽丽你怎么忍心!”眼泪就雨一样迸发出来……

   在此之前,羽和我的生活随着激情的淡漠越来越糟糕。有一次她以丽丽为藉口大吵大闹,往后每次挑起争端她都忘不了诅咒丽丽。

   我就是这时候拨通丽丽所在工厂的电话的,不料……

   从顺德回来后,我隐瞒了一切却无法不性情大变。事实上无论丽丽是怎么死的,这死注定要让我一生无法解脱……

   羽发现她的日子更无法过了……

  (六)

   羽耗时一年多,悄悄地重新申请出国手续的事终于被我知道了。当我知道的时候,我明白一切都已无法挽回了,在砸碎所有的烟盅和茶杯之后,我抹干眼泪,硬起心肠去机场送她。

   羽哭了,哭得很伤心很伤心,吻别的时候哽咽着说:“如果——我回不来了,你就去找丽丽吧!你其实……一直爱她!”

   噢,丽丽,一刹那间,我仿佛看见了她的在天之灵正冲我微笑哪,这是她欣慰的笑么?!是的,我宁愿她胜利了!

   我傻了一样看看“她”,又回头看看泪水纵横的羽……

   忽然听到丽丽说起“分手的痛”,那种“竟是那样痛那样痛”的痛立马把这个丑陋的我撕裂了……

  《阿蒙》

  (一)

   下了飞机,换乘长途车狂奔五个小时,还得换别具风味的人力车才终于到达广西那座港口小城唯一的星级宾馆。

  我是到这里来出差的。

   到了这里才知道这地方有多小,“吃喝玩乐住”一条街就紧贴着大港口, 每天到港口去办事就算是逛了市中心了,因此闲下来的时光实在无处可去就干脆呆宾馆里欣赏南中国海——对了,这宾馆就叫做 “望海楼”。(有点浪漫了吧!)

   实在闷还有书呢。我是喜欢带着书到处跑的人,可是有一天回到房间,书却不见了,变成一张小字条摆在床头柜上,上面字迹娟秀地写道:

   “对不起!眼镜先生,借你的书去看一会儿,无事可干真无聊啊!”

   落款是“服务员 阿蒙”。

   谁呀?我的脑海立即浮现一些零碎印象:

   一张静静的笑靥;长长的麻花辫子;叠被单的动作总是干净利落;而且姐妹们叫惯嘴似的,有事无事就在走廊里“阿蒙、阿蒙”地喊。

   第二天早上来搞卫生兼还书的果然是她,看见我一点儿不生气就露出很愉悦的笑,细碎的额发下明眸皓齿的组合竟有令人心醉的美。

  也许是这张脸特别,也许是她的姓特别,总之在“怦然心动”之际我牢牢记住了她。

   忽然觉得这朴素大方的女孩比海更要耐看,如果打比方,那简直就是“阳光灿烂的日子”。有一句话不是说女人才是真正的风景么?我带着游子般的心境花了两个星期来体验这句话的真实含义。

  (二)

   第二次住进望海楼是和同事小朱一起。几乎和我一样,一看见阿蒙,小朱的眼睛就亮了。

   这家伙的脸皮比谁都厚,没多久就听见他“阿蒙、阿蒙”地乱叫了:

   “阿蒙,快过来给我叠被子!”

   “阿蒙,我床上怎么会有两个枕头?该不会给我安排了陪睡的吧?”

   于是引来阿蒙的同事姐妹们好一顿哄笑。

   带着在广州打工沾染的习气和光环,加上大家都是同龄人的关系,小朱很快就在宾馆的服务员小姐里出了名,并且只要阿蒙值班,他就涎着脸到服务台去,这结果自然引起了许多误会。

   有一次我们开玩笑地放了两位“做生意的”小姐进房耍嘴皮子,竟有高妹子(与阿蒙情如姐妹的服务员)跳进来喊:“你们放‘小姐’进房,我告诉阿蒙去!”

   作为我们改过自新的奖励,高妹子当晚就把阿蒙扯到房间里陪我们打牌。这真叫我们两个“临时光棍”喜出望外!

   尤其下班后的阿蒙穿上一袭亮丽的夏裙、修长而健康的大腿半裸着、麻花辫子则梳得光亮光亮的,浑身散发着难以形容的、撩人心弦的女性魅力……

   整个晚上我感到呼吸困难;小朱则忘形地大呼小叫。

   夜深人静,送她们回宿舍的时候,大街上已空无一人,迎面吹来的海风使得棕榈树婆娑起舞。

   这地方可真美呀!我深有感触地说。

   阿蒙却在黑暗中扑哧一笑,说这里黑糊糊的,美什么!听说广州的霓虹灯才美呢,真想学你们一样也到广州打工去。

  小朱卖口乖似地赶忙说:广州人民欢迎你。

   此后我们便一天天熟络起来,原来阿蒙就在这座滨海小城附近的一条小村落里长大,父亲是个无业游民兼赌棍,独力承担农活的母亲则一心盼着早把女儿嫁出去,好收一笔财礼来供阿蒙唯一的弟弟读书——

   这背景的知晓越发令我们,噢,应该说令小朱“意乱情迷”了,有一天他竟安排了一个节目,星期天我们四个“牌友”就到近海的一个小岛旅游去了。

   天兰兰海也蓝蓝,白银般的沙滩无限温柔地铺展开去,我们疯狂地玩乐,还照了许多相,阿蒙在镜头前笑得花枝招展,老实说,比大都市那些做作的女人美多了……

   回到宾馆,我“无私”地对小朱说:

   “娶上阿蒙做老婆相当不错啊!”

   小朱瞪大眼睛看我:

   “你是认真的吗?”

   我说:

   “人家阿蒙可是认真的哟。依我看,象阿蒙这样的小家碧玉娶在家里,只要买回一台电视机让她抱着追连续剧,她决不会有更奢侈的欲望,准是贤妻良母型!”

   小朱咯咯笑了起来:

   “拉倒吧,兄弟!我在广州早有女朋友了,要娶你娶去!泡妞有你那么认真的吗?”

   我耸了耸肩,装一个无所谓的样子,同时也想起了等在广州家里的女朋友。

   噢,My God,身处我们这样的时代,出门在外“没点正经”似乎是正常的;至于“泡妞”不必太认真,似乎更是一条“公理”。可惜,不认真的“泡妞”是需要看对象的,至少,阿蒙不应该是。心念及此,我想我得收敛起所有对阿蒙的言行了。

   可是感情的事是不可以勉强的,包括单方面的设想。阿蒙与我们的交往愈加频繁了,小朱自然兴高采烈,不单一如既往地到服务台那里约会,据说有一晚还把人约到外面的一家酒吧里去了。

  (三)

   有一天小朱不在,阿蒙过来还新借的书,忽然幽幽地坐到了床沿:“如果我决定到广州打工去,你说会顺利吗?”

   迎着她的目光读懂了她的憧憬,我忽然迷惘起来,如果她意在打工,现在外面的打工环境并不好;如果她向往的是都市人眼里肥皂泡般的“爱情”……

   我能够说什么呢?难道象诗人那样胡诌什么“一直往前走吧,路的尽头必有鲜花盛开”?我不能。于是拐弯抹角地说了半天,很遗憾地给了她几个“也许”……

   忽然,晶莹剔透的泪珠滑落脸颊,她急忙用手背抹去。

   从未见过她这个样子,我傻呆了一刻钟,忽然觉得问题严重了。“怎么啦?”我问,“不会是小朱伤害……惹了你吧?”

   阿蒙的脸色有一刹那变得很苍白,然后别过脸匆忙离去。

   我去服务台那里没有见着阿蒙。

   我问当班的高妹子。她说阿蒙回家去了,下午休息。

   我说阿蒙最近好象心事重重的,出啥事了吗。

   高妹子看看我,说也没啥,最近她妈又逼她相亲了,心里烦。

  晚上小朱公干回来大叫冤枉,“我……只是拉过她的手,仅此而已,我对天发誓!”

  (四)

   在阿蒙还回来的书里,多了一张朴素的书签,无名诗人在那上面似乎不经意地写道:

   当你心中的音乐缓缓响起,那便是爱。

   阿蒙回来上班时,仍然是光洁整齐的样子。我蹭到服务台去,有一搭没一搭地讲起了“希望本无所谓有无”的道理。

   她默默地看看我,忽然说:“听说希望越大失望就越大,是这样么?”我只好沉默。

   忽然宾馆门口有很大的吵闹声,一个小个子象蛮牛一样纠缠着,一路用广西话骂骂咧咧地追,小朱尖叫着躲了进来,我一个箭步冲上去,一个甩手就把小个子掀翻在地。还没弄明白什么事呢,阿蒙也尖叫一声,扑了上来。

   “你们别打了!”阿蒙叫,眼睛里闪动着泪花。

   小个子奋起身来要还击我,被阿蒙——不知道哪里来这么大力气的阿蒙一把揪住了,然后把“那头蛮牛”一路揪到宾馆外面了。

   看热闹的人渐渐散去,我用问询的眼光看看小朱,小朱没理我,只管用手捂着大概挨了一拳的下巴哼哼唧唧地回房间去了。

   接下来好几天都不见阿蒙来上班,终于,世上无不散的宴席,我们该回广州了。我到服务台去问高妹子,我说向阿蒙求婚的,是那天那个小个子吗,好象还很关心人呢。

   高妹子说不是,那个是同学来的,穷死了,哪有钱提亲啊。

   想不到,阿蒙和高妹子竟悄悄地等在小城唯一的长途车站那里,送我们呢。

   这傻丫头,小朱说。

   我说都是你害了人。

   小朱说不见得吧,你看阿蒙向我挥手,眼睛却盯着你也。

  (五)

   我去四川,在当地猛吃麻辣牛肉干,不料回到广州竟连一小块也啃不动了——我用这样的比喻想说明感情是会事过境迁的东东,不知道说清楚没有?

   或许我该这样说:回到车水马龙的广州,在远离启发激情的时空位置以后,我便渐渐淡忘了阿蒙。这是必然的,因为不久我便结婚了。

   婚后某一夜,正抱着妻看连续剧,忽然有电话,那边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幽幽地说:

   “我是阿蒙,我现在到了广州,你能来见我吗?”我吓了一大跳,尤其那声音透着几分凄凉。

   在妻子利剑般的目光的逼视之下,我花了十分钟来编造故事,然后又用半个小时来坦白事实以求“宽大处理”,然后我给小朱打电话。

   小朱此刻大约已经变成惊弓之鸟,他用鸟语结结巴巴地说,他也知道阿蒙来了,可他和女友正处于关键时刻……

   最后还是妻子善解人意,她答应让我去见人,还说她也应该见见我这位“编外情人”。

   当我们赶到火车站,阿蒙至少已经在那里傻等了两个小时……

  第一眼看见她,感到她高挑瘦削的身子透着一股说不出来的凄凉和无助。

   或许梳着长辫子的她过于与这个城市格格不入了,又或许这正是心中的希望濒临破灭的某种具体反映。

   我向她介绍我的妻子,她露出早已料到的神色勉强笑着打招呼。

   妻子的举动令我庆幸她的同来:她说你还没吃饭吧,可饿坏了!

   不由分说,如扯着自家姐妹一样去了附近的酒楼。

   接下来我象个陪衬的,静静地坐着听两个女人交谈。她们谈了很多。妻子终于满意地明白了一切,于是她问:

   “你打算留在广州打工吗?”

   “不!”阿蒙斩钉截铁地答,“我只是来这里看看,明天就回家去,还是家里好……”

   这后一句令我想起她的家境,也想起了在望海楼曾听她说她最不愿意回家——忽然有了心惊肉跳的担忧,可我无能为力,依然沉默着,默默无声地咀嚼着一种叫做“爱莫能助”的痛苦……

   我们陪阿蒙去找招待所投宿,穿过熙熙攘攘的闹市,她忽然露出那种曾经令我怦然心动的笑冲着夜空说:广州的霓虹确实很美啊!

  (六)

   我不知道阿蒙是什么时候回去的,我也不敢想她说的“回家”背后是否有更深的含义,更怕去想她的后来怎么样,这一切直待我再次前往港口小城出差……

   当我再次走进望海楼,我愿意坦然再见那张曾令我如饮绸缪的脸。但,可惜我或许永不可能了……

   “阿蒙从广州回来以后就被迫辞工结婚去了。”

  高妹子告诉我,她的母亲悄悄地收了人家的彩礼,死活要把她嫁给远方一条更小的村庄。

   “这傻丫头,”高妹子说,“她不顾一切地离家出走过,你可能不知道吧?!”

   “她还去过广州呢,可惜谁也帮不了她……”

   “谁也不愿意收留她啊!要是,要是有人轻轻帮她一把有多好啊!——阿蒙说她不甘心,想不到就这样被‘卖’掉了一生的幸福……”

   我突然感到宾馆里有着窒息般的郁闷,我愿意到外边走走,尽管已经是冬天了,我希望站在海风的沙滩,迎着愤怒的海浪走去、走去……但我一动不能动,静静地听见脆弱的心,玻璃般碎裂的声音。

  《看上去很美》

  1、

   我那晚一定是喝醉了。从百利威出发,踏着积雪摇摇晃晃地走,吐了世界公园门口一地,绕着一棵白杨树转了几圈,最后走进夜深人静的丰台才被找到。

   我就坐在一家打烊了的兰州拉面馆的门槛上,形如皇城根下怀旧的老人。

   我一定在心里念叨着一个名字,幸好我还记得我发过誓不说出来,即使老天冻得我直哆嗦,也不说……

   但是不说她也知道。老司机陈彪开着金杯和她一起找到烂醉如泥的我时,她就知道了。

   她知道的第二天还是走了,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去试她的嫁衣。

   这是关于2003年初春,关于公司集体吃年饭的回忆。顺便还应该回忆一下的,是那家兰州拉面馆,那里的烤板筋嘣香嘣香,她一口气能吃三串。

  2、

   而在这之前,我已经习惯了她的存在、习惯了她无所不在的那种“生活”……噢,即使这“生活”大多数只是“组织生活”,不过,那有什么关系呢?

   每天,当北京的早晨翻出鱼肚白,我习惯被她的信息唤醒,然后步行到办公室兼享用她买好的早点;每天,我习惯从百利威仓库围起的一角天空,去默默巡视北方的冬景,顺便从忙碌的人丛里捕捉她的身影;然后回到办公室,我习惯从繁忙的工作中头也不抬地喊她的名字,然后抬头就能看见她好看的脸;或者没有什么事,我就默默无声地看——我已经习惯只是看看前排她的背影,然后就找到了心满意足的感觉……

   噢,我还习惯:吃饭的时候,她会不动声色地换走那些我吃不动的北方菜;而下班回宿舍的时候,一眼就能看见她,在远远的前方走着,黑夜和沙尘想掩也掩不住。

   ……因为都住在公司宿舍,有时候她会令我怦然心动地敲开我的房门;有时候,我们,当然还有别的同事,一起去狼垡下馆子,我习惯在我带来的典型的南方笑话后面听见她典雅的笑;然后,在临入梦乡之前,我习惯悄悄回味一下她的俏脸,因为,她看上去总是很美。

  3、

   是的,她看上去很美。

   于是我突然想我有麻烦了。那差不多是刚认识时就有的感觉。那时,我从南方总部来接管北京公司,她就站在我身边训斥员工,把对于我的欢迎仪式巧妙地利用成了“批斗大会”。

   ……我想我肯定很轻浮,但这有什么关系呢,反正我不会表露出来,反正又没有人选举我去代表所有男人。所以我嘻嘻笑着,与全体员工木然的脸成反比。

   我的作风一向散漫,但是却被她连续用了三个严字来形容。从此在北京分公司,我就“严肃”地坐在办公室里玩电脑,“严格”地挑选俏皮语来缓和工作气氛,“严厉”地教员工打牌、抽烟和喝酒……

   假如不是两个月扭亏为盈、解决了60多号人的吃饭问题,几乎所有人都当我仅只是游方诗人一样。有一段时间,她甚至差一点儿对我“疾恶如仇”起来,幸好在那晚的庆功宴上终于“回心转意”。

   在杯觥交错中,我看见她微红着脸来碰杯,说:“经理!你城府很深哪!”我依然嘻嘻笑着,然而内心却忽然收缩般地痛,因为她美丽的大眼睛,因为她玉葱般的手指上戴着一枚金介子,也因为刚刚听说了她的青梅竹马的爱情。

   我想我肯定有麻烦了。

  4、

   我知道的,我只是一个过客,一个偶尔的机会看见笼子里的一只鸟儿很美。但这笼子终归被别人提走了。我就从这样可笑的梦里醒来,冒险去面对新的一天。

   所谓面对,其实带有双重性,因此面对人生,许多人反思的是自己,我也是这样的人。

   看见她,有时候我会觉得自己很可笑,青年维特似的。并且,我曾经以为所谓“爱”已经死在我的内心,因为我已经过于复杂,也因为亵渎美是有罪的。

   但是拐了一个弯,又为自己找到了新的理论,假如——哎,这么美的东西白放着不能去爱,和好好爱,那才有罪……

   于是我又无端地渴望和等待。尤其因为我们常常需要在一起。

   是的,我们常常在一起,在公司里,也出门公干。公干之余我们常常会拐着弯去欣赏苍老的北京和品尝各色小吃。看着她开怀大嚼一串冰糖葫芦或者烤板筋的时候,或者看着她站在古老的城墙下摆姿势让我照相,我常常觉得那一刻已经地老天荒和海枯石烂,但是我不能说出我的感觉,因为刹那老去的其实只有我自己一个,也因为比我的心事还难以说出口的,更是一个羞涩无言的爱字。

   她知道吗?她只是微笑,纯洁得没有谜面,也不需要答案。

   另一个场合,她和别的女同事一起说:经理你人这么好!又多才多艺!还多愁善感!呵呵,嫁给你是前世的福分!可惜我们都没有机会咯!

  5、

   于是我独自一个的时候,也常常禁不住地想,老天其实也没给我什么机会,除了坏的,好的也只是让我站在远处看一看。

   2002年最后的几场雪,让北京看上去真的很美。尤其一面听她讲过去的事,一面坐在金杯车里欣赏雪景的时候。那时我们陪客户去瞻仰大雪纷飞的天安门。车子一路走过,晶莹剔透的水晶世界到处都闪闪发光。我在车窗玻璃上隐约看见她的倒影。那倒影正在叙述一种纯粹的快乐:

   “……去年初雪的那个晚上,公共汽车都开不动了,所有的车都开不动了,那雪可真大呀!”“我们是走路回学校的,呵呵,其实我们是一路摔着回去的,因为脚也开不动了!”送完客户回丰台,从世界公园开始,我建议下去走走。

   然后我们在雪中漫步,活象一对长途跋涉的企鹅。然后我突然想唱歌,我请求她也唱:

   风起的日子笑看落花

   雪舞的季节举杯赏月

   这样的心情,这样的路,我们一起走过

   希望你能陪我到海角到天涯

   希望你能陪我到海枯到石烂……

   然后我跳上一堆雪疙瘩,大声喊:“如果你要嫁人不要嫁给别人一定要嫁给俺——!”她咯咯笑着一推,我就倒下了。四周围除了雪的咯吱声,一片寂寞。

   等我爬起来,她已经走远,象猎人眼里一只悠然远遁的、美丽的狐。

  6、

   我匿名送了一束勿忘我加玫瑰到她的宿舍的那天晚上,我卷在被窝里为她编了一个长篇信息,然后一段一段地发。第二天的起床信息变成了:

   “经理:花我收到了,我好高兴,谢谢!但是你的情信错发到我这里咯,嫂子可能会很不高兴哦:),赶快起床重发啊!”

   在冬日暖暖的火锅边,和老司机陈彪对喝完一瓶红星二锅头之后,我蒙头倒在司机宿舍的床上又给她发信息。而此刻,她大概也在宿舍里呢,因为她说她也在想事情。

   收到她的回信时,一面读,一面眼泪就被上涌的酒气带出来了.因为我已经知道她将要走了,在春暖花开之前,到一个满族人的部落,那里也许是一围宽敞的庄园——去和她的青梅竹马缘订三生。这是一个无法改变的命运,祝福我好吗。她在冰冷的文字上冲我微笑。

   于是我鼓起了最后的勇气,在年饭的宴会上频频举杯,祝福她,祝福所有碰杯的同事,也祝福唯一没有沙尘暴的2003的北京……

   那夜我喝醉了拉着你的手胡乱的说话

   只顾着自己心中压抑的想法狂乱的表达

   我迷醉的眼睛已看不清你表情

   忘记了你当时会有怎样的反应……

   我后来大概是唱着歌离开的。离开热气腾腾的宴会,踏着积雪走到丰台。老司机陈彪后来说找着我的时候,我还在唱。但我唯一记住的,是她把我扔到床上那一刻,第一次看见她的大眼睛漾满忧伤,我急忙想说话,却被她冰冷的手指盖住了嘴唇:“听话!我不要你这样!”

  7、

   当遥远的天边,一群满族女人开始载歌载舞的时刻,春天的节日就来临了。在丰台震耳欲聋的焰火爆竹声中,小酒馆里的一个陌生女人也在我的床上叫唤着春天。

   ……我时常蜷缩在昏暗的宿舍里,点一根烟,面带微笑地看着另外一个赤裸裸的我,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别人的春节就这样悄然流逝了。

   在留守北京的日子,我把公司所有的文档都收拾了一遍,然后把关键的都发给了她的邮箱。然后我就出门去走走,看看越来越脏的雪怎样融化成了河。

   她回来带着很多东西,老司机陈彪说装了半辆金杯车。然后就按照满族人的习俗开始分发她的礼物。但是给我的那一份,却是按照我们之间的“习俗”,在晚上悄悄送到我的宿舍。我知道她想说点什么,但是看见我房间里的女人,她只是红着脸笑了。

   接到总部的批文那天,我把一纸任命公告贴了出去,再把她叫到我的办公室,开始讲解行业最深的、作为新进主管必须掌握的知识。

  8、

   我花了一整天的时间,呆在办公室里安排工作。晚上让陈彪把我和女人载到一个荒僻的酒馆,喝酒和唱卡拉OK。我想把自己灌醉,但是却把女人给灌醉了。我掏出一大叠钱塞到她怀里,然后扯上陈彪跑了。回到办公室,我把保险柜钥匙装进大信封放到新主管的桌面,然后把写好的辞职函发E-MAIL给总部,也抄送给她。做完这一切,东方已经蒙蒙亮了。

   我坐下来,点一根烟,想了想,还是写了一个条子:

   今夜我不会遇见你

   今夜我遇见了世上的一切

   但不会遇见你。

   这是海子的几句诗,无论什么人都读得懂的诗。我把条子放在她的桌面,就走了。回宿舍拿行李的时候,老司机陈彪的酒意也醒了,忽然粗着嗓子吼:“爱江山!更爱美人!多少英雄好汉宁愿孤单?好儿郎,浑身是胆……”我拍拍他的肩膀:“老伙计,走吧,送我去机场。我会想念你和北京的二锅头的。”

  《我突然无言静了下去细心把你望》

  (一) 北京篇

   我孑然一身来到北京的时候,在一间简陋得有如工棚的办公室里遇见了她。

   一个毕业不到半年的大学生,一袭雪白的羽绒服,一张小家碧玉的俏脸,俏脸上流露着异常丰富的感情,冻红的手指有一种俏皮的不经意的动作,能够把任何男人的心弦轻轻地、悄悄地拨动。

   但是由于工作的关系,我需要一直板着脸,直到刀郎那首《2002年的第一场雪》开始构思的时候,我才尾随她和另外一位女同事一起去逛了一趟王府井和喝了一次热巧克力。

   在半年的时间里,我以一个流浪诗人的身份和热情投身于一项据说是朝阳行业的工作——物流,其结果是我赢得了一言难尽的行业声誉和部属的尊重。另外一个超出预想的收获,想不到竟然会是她。

   我们分别出过几次差,有一次她站在举目无亲的广州街头给我发信息:“广州的天为我们的遭遇哭了,好大的泪滴……天好黑,我不知道怎么了好想你!”!有一次,我从山东赶回北京,夜已经很黑,我一下车就在宿舍走廊里遇见孤零零的她,开口就说:“这么巧!我可不是在这里等你的哦。”再后来,我把内蒙的八千里路的云和月都装进手机信息里寄给了她,我们的故事就这样开始了。

   怎么说呢,我自问虽然不是糟糕透顶也是相当地不合适做浪漫情人的男人。我没有任何优势可言,我没有钱,我漂泊多年甚至于连稳定的心态都没有。在最初的一刹那,我犹豫了。但是,爱需要理由吗?爱需要讲条件吗?不!至少,这是她的回答。

   怎么说呢,我说我犹豫了,那是因为我不配。我走过的路太多弯曲,我吃过的盐太多,最要命的是我吃过的盐比她喝过的水还要多!《红楼梦》说男人是泥做的,我不主动,正因为我怕把泥浆溅到她清澈见底的湖里。

   但是她仍然执意要来。她盈盈而来,使我突然面临了万水千山的困境。我需要重新梳理自己的一生,我需要为自己创造配得上她的条件,我需要把我的坏脾气改掉,我需要小心翼翼、在未知的黎明到来以前陪同她给她最温情的疼爱,并且,不管未来如何,我需要为自己在黑夜中享受到的一切负上全部的责任。

   回头看看,我真惭愧我所能拿得出手的东西:约会通常在我那不到十平方米的宿舍,出去散步需要避开其他同事的视线,吃饭要走一条现代物流正在走的尘埃滚滚的泥路,经常逛的只是北京近郊的农民的集市,买回来的好东西都得搁在我的房间,连暂别都只能目视、连互道晚安都只能在信息里。

   啊,即使穷乏如我者仍然要说,爱情——真美。是的,爱情是那无比娇艳的天女,盈盈而来、翩翩而舞,撒落一把让人肝肠寸断的花瓣……即使仅有惊鸿一瞥,即使只能在收费公园门口小坐,即使只能用裤衩遮住显示屏制造音乐效果……点点滴滴,都是心头的颤栗。

   那时节,我爱上了用张国荣的声音唱那一首《共同渡过》,歌词节选为“没什么可给你,但求凭这阕歌,谢谢你风雨内,都不退愿陪着我”。那是因为我们常常工作到很晚,然后相约去集体澡房洗澡,我怕她怕黑,在隔壁唱给她壮胆的。

   再后来,由于公司股东合作分裂,我愤而辞职,我和她从短暂的温馨缠绵立马转向了一场生死离别的考验。我这人没有其他可以说得出口的好素质,惟独大难临头的时刻,却能镇定自如、谈笑风生。也许是我受了她的鼓励,也许是她受了我的感染,这已经说不清了,惟独说得清楚的是,爱也许确实是一种神奇的、令人视死如归的力量。

   在最艰难的时刻,她突然无畏地与我公然地站在了一起。在我失掉一切职权时,惟有她在无微不至地照顾着我的三餐。这一切令我觉得,如果将来她不给我白头终老、不给我报答的机会,那将会是她终生的遗憾。

  (二) 广州篇

   我孑然一身地走,又孑然一身地回到了广州,但这一次,我那薄薄的肩头上肩负的却是一个家庭的重担,尽管这里用了一个“重”字,但那是生命中堪以负荷的重,是快乐的重。

   但是,啊广州,这个我曾经生活过十多年的城市,绝对是教所有人都爱上现实的大教育家。如果说,在北京所发生的是一场风花雪月的事,那么我现在算是回到了现实。

   我所必须面对的就只有衣食住行柴米油盐了。我顶着烈日穿街走巷地去寻租一处能够配得上我们的爱情的小窝;我穿越汽车的尾气去求一份能够“养家糊口”的工作;我在甜蜜思念与冷酷现实的纠缠中翘首期盼她千里投奔而来。在我停下来吃一碗5元钱的兰州拉面的时候,我仍然有空揶揄一下自己。但我的心一再在深渊边缘徘徊,是因为爱情我才这么苦的么?还是爱情烛照出我的空白、贫乏、困顿的人生,因而令我害怕?

   那段日子,维系我们的关系的就只有气若游丝的手机信息了。每当信息提示的声音响起,我就知道,我的爱还在。奇怪我们的一颦一笑、甚至肉体的兴奋波动都能够在几个简单的中文那里体味到。我把我的顾虑和盘托出,却看到她在冰冷的文字上微笑,她说,你忘了你给我唱的《共同渡过》。

   “你为我所做的一切我已经很欣慰、很满足。”

   “我年轻,但这是你的福分,请不要理解为压力。”

   “亲爱的,有什么困难我们一起解决、共同分担吧!”

   我被这样的爱驱赶着,一次又一次到现实里去。我在我孤独地走过的每一条大街都留下了一个傻想,以为她今生今世都会陪我,一起走过。

   啊,终于,她来了。一个瘦小的我扛着大件小件随她投奔而来的行李竟然从容穿越整个广州火车站广场而面不改色。同样地,一个娇小可爱的她面对我无能为力的现状竟然坦然一笑而无所畏惧……在我精心布置好的“家”里,我所能给予的只有如此贫瘠的馈赠,而她所带来的,却是彻底的无私的奉献,我知道的,我得到的我一辈子也还不清。

   随后我们忙忙碌碌地求职,一遍又一遍地走过门前的林荫小道,然后坐在一家后来随着我们的离开而倒闭的小食店那里吃快餐。

   尽管我沧桑老练,她却比我豁达自信,尽管我资历深厚,她却年轻聪慧,还不断勉励我,并且以稳健的心态先我而找到了工作。

   那天晚上,我把洗澡间的水开得很大,忽然间想唱一首歌。我想唱一首快乐的歌,但是唱出来的却是苍老而伤感的《每一个晚上》……

   “我突然无言静了下去细心把你望,只想再看一次令我暖暖的眼光……”

   是的,歌词已经很冷,然而我的理智走到了更阴冷的角落。如果说,她爱上我是因为我当初头上的光环,那么她在广州所赐予我的待遇足以让我含笑九泉;如果说,我配不上她,那么就让我的爱带给她永生的温暖,即使在不久后我的身就要灰飞烟灭。“在漫长路途莫论你我未来在那方,一天风在飞,一天我不忘掉你……”,唱到这一句,我已哽咽无声。

   她找到的是一份令人欣羡的好工作,但是地点却在深圳。

   她乞求似地问我,我去吗。一刹那间,我仿佛看见了一个故事的结尾。但是,我以一个成熟男人的海纳百川的关爱以及一种慷慨淋漓、忍痛牺牲的情怀,把我高昂的头重重地点了一下。

  (三) 深圳篇

   我背着她的行李在深圳的上沙村转悠的时候,正是慕容雪村的《天堂向左,深圳向右》发表的时候。

   尽管那时侯我还没拜读到这篇文章,但我知道深圳决不是天堂。她也知道的。我们只不过是极其平凡的凡人,我们不追求天堂,我们要的只是属于自己的合理的爱情和生活。这么说,我与她的爱情不合理吗,事过境迁之后,我的回答只能是:是的。

   噢,最要命的是我比她大很多。89年我在珠江桥头徘徊的时候,她还在父亲膝下学习写作文。97年,我的“经济”遭遇“亚洲金融风暴”的时候,她才意气风发地步入大学,当我们相遇,我已经漂泊多年仍然两手空空。啊,如今,在这个与天堂背道而驰的城市里,我拿什么来捍卫我的爱情呢?

   我不知道。我望着上沙熙熙攘攘的人海,握着她温暖柔软的小手,踏着稳健豪迈的步伐,却冰冷入骨地想到,这样的心情这样的路,我不知道还能来多少次、来多久。

   自此我们过上了两地分居的日子。我们都很忙碌,直至分手也各有各的忙碌;我们的爱仍在,但是已经阻隔了千山万水;我们有数不清的信息牵挂,但是都已吹散在风里;我们有过一些人生计划,但是已经赶不上现实的步伐;我们有过海誓山盟,但是这算得了什么呢?

   也许宿命是爱情的身影,回头看看,我们在这身影里仍然很快乐。她总是张开双臂狂乱地欢迎我的探访。我们租住了一间不能再小的套房,只能从白鸽笼似的阳台那里看外面的世界。我周末来、周一走,我向左转她向右。我总在心里默默地乞求再给我一些时间,让我变革我的人生。她也匆匆忙忙地挣钱,开开心心地陪我笑脸。我想让她学更多的东西、包括做人,所以我常常只做不说,给她更多的空白和空间。噢,我想让她独立地思考、包括抉择,所以我冒险离开,给她的已经远不止自由。

   在最后的日子里,每次我到深圳,她都笑我傻傻的、傻傻的,看什么看啊。她已经学会了做饭,学会了上OT挣钱,学会了给自己买漂亮衣服,甚至学会了与男人约会。相信她已经看透了她原来疏忽的东西。只有我没看透,我没法看透,我不可能让自己看透。

   看看她当初拨动我的心弦的灵动的手指,年轻而丰富的俏脸,我的心宁静得有如止水,我知道我不配;然而,看看上沙乱世般的喧哗,快乐而隔膜的人面,物欲横流的街道,我却无法平静,我仍然希冀我能象恒久的岸一样守护着爱河,我渴望爱情能够战胜。

   每次我情深款款地抱起她,她都是我的新娘子,我永远看不够,我说让我看看吧,让我看。每次我们去吃上沙的小食,我都乞求她陪我多走走,多走走,也许多走走我们就能一起慢慢变老。奇怪,我竟然不觉得她决然离开是一种罪过,奇怪,我竟然觉得不能一起变老,才是一场爱情最大的遗憾!

   这种遗憾突然弥漫了我对她的整个的回忆,弥漫了我送她到深圳所有走过的路,弥漫了她留给我的所有东西,弥漫了我对于明天的一切期待……于是,在最后见她一面的时候,我忽然失声痛哭起来,我哽咽着说:“我看见……我看见……”

   我看见什么?我看见爱情其实没有无坚不摧的力量。

   我看见爱很傻,但是很值得。

   我看见爱情无罪,有罪的只是人。

   我看见没有物质基础,精神是不能胜利的。

   我看见我抓住了一只罕见的爱情鸟,却没有办法把它缚住。

   我看见爱情无所谓善始善终,只有爱心是需要永恒传递下去的。

   我看见人生的阴暗,却不妨碍我继续阳光地活下去,即使这宝贵的人生已经毁损。

   于是,我在她面前大口大口地喝酒,于醉眼朦胧中连同生命中无法承受的重一起沉下去、沉下去。我突然无言静了下去细心地看,我其实已经看不清,我看不见那一个共患难的身影,我已经不认得她那一张曾经可爱的脸。

  (黄金当铁卖2006/1/23于广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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