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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地老鼠(转载)(转载)

admin 信无双2招商 2021-11-15 22:32:56 9 0 地老鼠转载小说

说起来这还是很近的事了.2001年初,我在北京有过一段“走麦城“.2月的情人节一过,一个

  严峻的事实摆在我面前.前提是:我必须以一千元的支出水准,在北京城这“居大不易“的繁

  华地待上两个月.没有任何人能够支援我.我在北京倒是有些哥们儿,平日里都是胸脯拍得

  山响的:有什么难处找咱哪,你的事哥们儿全包了!但我知道,此时此刻若真去找他们,他躲

  都躲不及.这些鸟人!要好的姐们也有那么一个,搞的是中国的麦肯锡,个人年入七十万,外

  加一个私人公司年入一百万.我张嘴乞借,她不会犹豫.但我坍不起这个台.好家伙,人模人

  样的,怎么混到了乞讨的份上了?姐们只要这么损我一句,我就得臊得去跳地铁沟.

    怎么办?得想法儿活呀.我在京城东南角的松榆里找到了一家地下室旅馆,一间房月租

  220元.这要搁在平常,就等于白住.看房子那天,对我是个巨大的考验.北京的高层住宅小

  区,都有地下人防工程.有不少居委会为了创收,就把地下工程改成了一个个小房间,租给

  外地人开旅馆.从外面看,不过就是小区院子里的一座小平房,走入地下,则别有洞天,通过

  长长的走道,然后是住宿区.每个屋子约有六平方米,大多没有窗,白天也要开灯.屋内仅一

  床一凳一灯而已.有公厕,公共厨房,公共淋浴间(另外收费.但天冷,基本没人用).当然,设

  施很简陋.房间里看看倒还干净,要命的是没有暖气,寒气逼人.

    站在这监狱似的小屋子里,我头脑中翻江倒海.想老子也是曾经阔过的,住别墅,坐皇

  冠,潮州菜吃到不想吃,一进歌舞厅,三陪小姐都齐声欢呼.想不到老了老了栽到了这北京

  城.但又一想,老子年轻时也是吃过苦的,掏过大粪,起过猪圈,卖过西瓜,扛过麻袋,露天野

  地里也睡过一个月.眼下这算什么?民工盲流能住,我怎么就不能住?我一咬牙,把200多元

  租金交给了旅馆主人.

    住下来后,我开始留意这里的住客.大致是两类:郊区进城做小买卖的农民和外地来京

  混饭吃的年轻人.居然还有拖家带口在这儿住的,每天在公共厨房用燃气炉子做饭,中午晚

  上两次油烟弥漫.三教九流里,就我这么个戴眼镜的体面人混迹其中.这些人,都在京城见

  过世面,对我这另类盲流并不特别注意.

    我有个脾气,倒驴不倒架子,到哪儿都得像模像样活着.这个小区处在城市边缘,附近

  就有个市场.除了卖菜之外,还卖假冒伪劣日用品.我买了被褥,暖瓶,电褥子,台灯,基本都

  是伪劣品,总共也没花多少钱.安顿好住处,还得来点情调.把随身带的迷你音响打开,床头

  柜上摆上心爱女友(过去的)的玉照,墙上有个水泥搁架,正好放书.于是乎,这黑牢里居然

  也有了点小资气息.

    房门不大隔音.一日,我听到隔壁有两个小伙子在说话.慢慢地,听出了点名堂来.这是

  两个唐山郊区来的后生,在北京做保险推销员,没有底薪.初入道,业绩也没有,生活遇到了

  困难.一个大的就在教训小的:你愁什么愁?能愁来钱吗?适者生存,得跑啊,拉下脸去,哪有

  门就往里进.困难怕什么,没吃的,去买三斤土豆,煮了,能不能吃?还当你是老太爷啊?你明

  儿要是再这么愁眉苦脸的,看我扇你嘴巴子!我听着,为之动容,这真平生所听到的最生动

  的一场市场经济教育课.

    过了一会儿,声音没有了.我拿了一张cd放起来,是科岗演奏的勃拉姆斯小提琴协奏曲

  .白天里走廊空空,有回声,因此非常好听,回肠荡气.听了大约四十分种,我关了音响,开门

  出去,却见那年龄大些的唐山小伙正立在门外.我俩同时一楞.小伙忙说:你是新来的?你这

  音乐真好听,好听!我都听了半小时了,嘿嘿,没打扰你吧.我竟一时语塞,好一会儿才说:你

  要不要再听.他连忙摆手说:不啦!说完,回身进他的屋了.

    (待续)

  住处解决了,接下来就是吃的问题了.我不能想象自己买个劣质煤气罐,跟那些农村妇女挤

  在狭小的厨房里一块儿抡马勺.于是出去转了转,发现附近的这个大市场真是太方便了,聚

  集了差不多有十家小饭馆.我按照口味,挑了一家内蒙人开的北方餐馆作为我的伙食点.估

  计了一下荷包里的存量,我给自己定了一个标准:每餐六元,一点不能多.五元一份炒菜,带

  一点肉,一元一份饭,够了.菜不算实惠,但用的油多,强于盒饭,再说附近也没有卖盒饭的

  .亏得这边缘地带有这么便宜的炒菜,不然这个标准连个囫囵的汉堡包都吃不上.当然,要

  是想再便宜一点的也行,素炒土豆丝,三元一份,还可以省点儿.但看着老板一家的热情笑

  脸,我还真是拉不下脸来这么扣门儿.老板好像把全家人都从内蒙动员来了,老伴儿,两个

  儿子,一个女儿,个个都那么热情爽直.我用餐的规格明显与我的装束气质不符,但老板一

  家从没有慢待过我.一见我进门,就连忙招呼倒茶.“来的都是客“----这样的平等精神真的

  很让我感动.五元一份的炒菜就只有几种,后来熟了,老板就主动替我点,一顿一样,换着来

  ,无非是白菜,土豆,胡萝卜.我甚至觉得老吃这样便宜的菜,简直有点对不住这一家子的服

  务了.某个礼拜天(尽管对我来说这日子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我被窗外的悠闲气氛所感

  染,决定为这家人增加一点生产总值.便要过菜谱,狠狠心,花八块钱,点了一个内蒙面食-

  ---“面鱼鱼儿“.虽然我问过了,但还是不能具体想象它是个什么东西.老板娘只爽快地说

  好比是用极薄的面皮捏的一个个空心小笼包,黄黄的,精巧极了.蘸着酱油吃,果然是美味

    午晚两餐就是这样了,早餐就更好办了.每天早八点,我走出地下,来到市场,这里光是

  卖烧饼的摊子就有七八家,其中一家,牌子上居然写的是“上海烧饼“,好家伙,与时俱进呀

  !我每次购芝麻烧饼一枚,耗资五毛.刚出炉的,又香又热乎,隔着一层纸还烫手哪,拿回屋

  里吃正好.一口烧饼一口热水,爽啊!可惜我不会唱<秦琼卖马>,否则定要喊他一嗓子!每天

  如此,卖烧饼的老头都认识我了,一见我,就豁亮地吆喝一声:烧饼一个,芝麻的!他的儿媳

  妇(想必是吧)就掀开苫被,从笸箩里飞快地夹出一个来递给我.这五毛钱的交易,让人心里

  很舒服.

    不知诸位住过地下没有?住在地下室,室温要比室外低五度,阴森森的,不好受.其实寒

  冷还在其次,最令人恐惧的是没有昼夜之分,仿佛太阳永远不会再升起来了.人们像暗中蹑

  足行走的动物,不可能有健康心态.我当时最渴望的,是恨不能马上住到地面上去.某个白

  天,我到小区一栋塔楼第四层的一个家庭理发店去剪头.老剃头匠原先是国营理发店的职

  工,理发店在发廊的冲击下倒闭了,他也就退了休,利用余热,在家里开了个店,为本小区的

  人服务.他的房子满大的,家中朴朴素素,也就是八十年代初的水平吧.理完发,我走到窗前

  ,忽然看见了院子里一派鲜活的景象,人来人往,颜色分明.白天的阳光是多么好啊,我活了

  几十年,从来就没有感觉白天有这么好!那一瞬间我想,人生在世,更有何求?哪怕就是这么

  一套未经装修的房子,一个普普通通的家,只要能看见白天,能看见阳光,就行了啊.

    那位退休的理发店老职工,在那两个月的地下岁月里,是最令我羡慕的一个人.

  白天上班,住旅馆的人们都出去谋生了,旅馆较为安静.周末也是这样,盲流们的生活是没

  有周六周日的.只在中午晚上各热闹一阵.因为厕所,厨房,水房,淋浴间是挨在一起的,所

  以这地方就显得熙熙攘攘.比较有意思的是,如果有人要求淋浴,就要通知老板.老板是个

  四十来岁的精细汉子,他先收五元钱洗澡费,然后放人进去.洗澡的地方跟厕所一样,是用

  木版间隔起来的三个小间,有燃气热水器,各一个喷头.进去脱好了衣服后,拧开水,就要通

  知在外面等着的老板调水温.如果是女同志洗澡,那情形就比较滑稽,老板隔着板墙和那女

  浴客一递一声地喊着:怎么样?再高点!这回呢?不行呕,太烫.来回要喊几遍,才能完事.

    某日,我正在水房洗衣服,嗵嗵嗵地过来了一个小伙子,穿得油光水滑.我也算是经过

  时尚熏陶的,搭眼一看,就知道,这小子身上穿的都是地道的真货.正在纳闷:这样一个小帅

  哥,怎么也落难到此了?不想那家伙先发话了:哎,这不是个老总吗?老总也自己洗衣服了?

  女秘书到哪里去啦?他妈的,一听这就不是好话.虎落平阳啊,奶毛未褪的小崽子,也敢来讽

  刺大爷了.我便反唇相讥道:你一个帅哥,不也如此吗?女朋友哪?跟别人走啦?从此,我俩只

  要在走廊上一见面,就要互相讽刺一通.帅哥的挖苦还在其次,他看着我的那种眼光,比城

  里人看盲流还要轻蔑.我无法证明自己比他高明,只好忍着,气得七窍生烟.

    地下室的晚上最难打发,冷,无聊,烦躁.到地面上去转,街上又空荡荡的,也是冷和无

  聊.方圆一公里内,只有一家肯德基晚上还开着,灯火通明,乐声悠扬.在这儿,我找到了一

  个可以偶尔消遣长夜的办法,我是说,可以消遣得起的办法.大大方方走进去,要一杯热咖

  啡,才五元钱,可以坐两个多小时.带一本书慢慢看,还不错.毕竟这里窗明几净,有点全球

  化的味道,能使人暂时忘记恐怖地下室.肯德基的小姐笑容可掬,那是没说的,训练有素,只

  是她们每次都要问我两遍:还要什么吗?要个汉堡吗?我摇头,每次都要在心里骂:要你个头

  !假模假式的,当我是老年痴呆了?尽管那些女孩也就是我儿女一般大,我还是要忍不住这

  样心里恨恨.这种职业化的微笑真太可恶了.跟内蒙饭馆那一家子的热情比起来,真伪立见

    这地方偏僻,晚上九点以后,人就渐渐少了,只有些中学生模样的小子在泡妹妹,跟咖

  啡厅的气氛差不多.五元的咖啡,跟我平常喝的咖啡比,只能叫鸟咖啡了.鸟咖啡也得要一

  杯,孔已己还得要一碟茴香豆呢,我安慰着自己.

    一日,正埋头读<浮士德>,忽然有人打招呼.原来是那帅哥,还有一个跟他差不多年纪

  的小子.在全球化的环境里,我们虽然仍是“老总“,“帅哥“的彼此叫着,但似乎都没了讽刺

  的意思.帅哥说:哈哈,你也发现了这里好?我说:是啊,看书正好.你干什么来了?帅哥说:我

  搞了一个项目策划,请朋友来商量商量.他把一份装订的很像样的策划书递给我看.一面说

  有电脑制作的效果图.翻过一页,居然还申请了专利!我问:什么人搞的?帅哥说:我啊.我问

  的朋友坐下来聊.原来帅哥姓宋,湖北十堰人,他三十来岁,白净面皮,性格外向,老坐不稳

  的样子.这创意是他发明的,专利也是他自己跑下来的.不过是一种仿冒的美式西餐厅,标

  识倒还行,是个可爱的老牛仔头像,挺有亲和力.目标市场是大都市的高级白领,情侣什么

  的.小宋有一整套想法,在北京也还有可行性.只是他必须说动一两个有钱的老板来投资.

  由小宋管理,三七分成.总投资额并不大,六十万而已.我是商界里混过多年的老油子了,粗

  粗一看,就给他提了几点修改意见.小宋一听,神色大变,知道遇到真人了.便敛容屏息,要

  我认真谈一谈.我说:像你这样怀揣着想法在北京找钱的人,恐怕有十万人.你创意再好,没

  用.关键在怎么能套住一两个有钱的傻冒.你着重往这方面想.不用再完善你的创意了,哪

  怕你这就是个鞋拔子,老太太乐(一种竹制的挠痒用具)的设计,也是一样能弄钱.只要他钱

  一投入,就由不得他,你小宋就成功了.明年这时候,你就请我住贵宾楼吧!小宋嘻嘻一笑说

  门儿,我才知道,这家伙比我还惨,住的屋子里什么也没添置,房租也欠了一个半月的,完全

  在硬撑.我问他怎么吃饭,他的策略跟我差不多,只是能省一顿就省一顿.他说:多喝水啊,

  能抗饿.

    我心里叹一声,不再问了.某日,吃饭时我去叫他:走,不要问为什么.我请你吃顿饭.他

  慌忙谢绝:老前辈,哪里敢!我说:我平时吃什么,今天就吃什么,多一份菜而已.吃饭时,我

  说,咱们今天不图别的,吃个饱,你不要客气.小宋有一点点感激的样子,笑笑说:嘿,老总,

  老总,这怎么好意思!这次他口中所称的“老总“,听起来却是一点讽刺意味都没有了.

  本来北方冬天的阳光就少,住在地下室里,晒太阳的机会就更少了.人得不到日照,就缺钙

  ,症状就是腿发软,走路像踩了棉花,站不稳.可我那时不知道是这原因,只知道肯定是住地

  下室住的.再者说,就算知道,也不会舍得钱去买钙片,一瓶金施尔康,三十块!五顿饭钱哪

  .我仗着闯过江湖,就那么干挺着.每天一出门,脚非得拐两下,耳边就仿佛高秀梅在叫“拐

  啦!拐啦!“

    为了打发时间,也为了不至于陷入信息真空,我算计了又算计,每天可挤出五毛钱来买

  一份<北京晚报>.于是每天下午五点,天色已昏时,我就出门去买报.某日,我来到十字路口

  ,为了躲自行车车,一分神,脚下就站不住了,咧趄了几下,生生的就摔倒在马路边上了.只

  听得周围人们一齐惊叫,有人马上围了上来.我躺在冰冷的地面上,看所有的人都那么高大

  .人们七手八脚把我扶起来.一个系红领巾的女孩脸都变白了,着急地问:“老大爷,您怎么

  啦?“我一楞,看了看她.近二三年来,叫我老师傅的人有一些,叫我老大爷的这还是头一回

  .小女孩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红领巾特别显眼,双手始终紧紧搀着我的胳膊.我一下子思

  绪万千,眼泪在眼框里打转,嘴唇哆唆着说不出话来.女孩更着急了,连连说:“老大爷,您别

  急,我送你上医院!“我挣扎着挺了挺身子,一句连我自己都没想到的话冲口而出:“闺女,老

  大爷我.....没事儿,老毛病了.你赶快家去吧!“我试着走了两步,还可以.众人见我确实没

  事,慨叹了一回,就散了.小女孩不大放心,一步三回头.我冲她扬了扬手,她才走远了.唉,

  这个人丢的,丢到首都北京来了.人们晚饭又该有谈资了:松榆里路口那块儿,一老同志当

  街摔了个大马趴!你看这人丢的.

    小女孩扶我那会儿,我是一下子想到了自己小时候,也戴那么个红领巾.白衬衣蓝裤子

  ,要多精神有多精神.新年晚会上给大人演出诗朗诵,在千人礼堂往台中央一站,声震屋宇

  啊----“灿烂的毛泽东时代,成长起我们幸福的少年一代......“喝喝,这才多少年,这才多

  少年,我成老大爷了我!

    旅馆里唯一有暖气的地方,是那个进门处的小平房,其实就是一间收发室.办理登记,

  同时还兼着小卖部.人们打电话,也得到这儿来.我因为怕冷,愿意常来坐坐,暖和暖和身子

  再下去.收发室里有张床,挂了个花布帘.有个小姑娘在这儿住.她十六七岁的样子,还没学

  会京腔呢,带点地方口音.人长得水水灵灵的,有点倔.估计是从农村来的.她在这里的工作

  相当重要,收钱,管帐,登记,电话收费,管钥匙,卖货,打理得挺麻利.尤其每个住客的天数

  ,在她心里有本帐,连半天都不会差.我至今不知道她的名字,她从山东来,姑且就叫她小鲁

  花吧.

    我跟她没事儿闲聊,知道了她果然是家在农村,才念完了初中就出来了.我问:“老板是

  你亲戚吗?“小鲁花说:“不是.是我爸的朋友.“我问:“给你多少钱?“鲁花答:“四百.“我问:

  “还满意吗?“她说:“当然可以了.农村哪里一个月去搞四百?“我问:“还想念书吗?“她说:“

  想念也念不起了.“我看她床上有几本杂志,就说,:“我那里还有杂志,什么时候拿来你看.

  “不苟言笑的鲁花有了些欣喜之色:“好啊!“老板是经常待在收发室的,他要是不在,就是出

  门去了,旅馆的事等于完全交给了鲁花.鲁花的作用相当于老板娘了.

    小宋喜欢逗鲁花,鲁花却根本不给他一个笑脸.有一天小宋在收发室,对鲁花说:“小妹

  妹不要这么凶嘛!“鲁花就说:“先把房钱交清了吧!“小宋仍然嘻皮笑脸:“房钱算什么,我还

  要请你吃饭哩!“鲁花就拉下了脸:“你烦不烦?有事没事?没有快走!“小宋当着我,面子有点

  下不来,仍嘻笑着说:“妹妹这么漂亮,干嘛这么大脾气?“鲁花便突然发怒了:“你滚!你滚啊

  !“小宋讪讪地走了,我心里暗笑,问鲁花:“你怎么对他这么厉害?人家是个帅哥呀.“鲁花余

  怒未消,说:“他是个流氓!“我笑了:“可不敢随便乱说!“鲁花说:“想赖房钱,不就是流氓?我

  倒看他跑不跑得掉?“

    一日晚,夜已较深,我去收发室买打火机.见里面灯未关,知道鲁花没睡,抬手一碰门,

  门开了.只见鲁花和衣躺在床上,眼睛红红的,像刚哭过,又像是身体不舒服.老板坐在床沿

  上,好像正在安慰她.见我进来,那中年汉子不知怎的就有一种鬼鬼祟祟的神态,拿眼扫了

  扫我.满脸的不自然.我是江湖老手,这情形一看就明白八九分.故意装做什么也没注意,买

  了打火机就带上门出来了.看看表,是晚上十一点半.

    回去躺到床上,思绪就开了锅.老牛吃嫩草,如今这社会已经见怪不怪.不过,小鲁花不

  过才十六岁,黄花闺女啊,就给了这个家伙?朋友的女儿,也能下得去手?看那老板有一点点

  斯文相,似是农村会计或小干部一类,居然也热衷于泡妞?而且是......人哪,怎么就成了

  这样!但转念一想,也许是我多心吧.鲁花只不过是感冒或痛经,那禽兽也不过真是在安慰

  她......但愿如此吧.

    过了一段时间,我发觉鲁花心情开朗一些了.与老板之间有了些别人不易察觉的暧昧

  ,言语间也有了调笑意味.我心下明白,这个老色鬼是得手了.一月四百元工资,鲁花还是屈

  服了.

    打那以后,老板见我就显得特别客气,我当然一如既往,装木头人,跟他打哈哈.一天,

  我给鲁花送杂志,鲁花说:“老板夸你啦!“我问:“他说我什么?“鲁花说:“他说,全地下室就

  你一个是正经好人.“

  这地下室里的日子沉闷平静,其实里面蕴涵着极大的危险性.我当初来看房子的时候就充

  分意识到了这一点.当时令我感到踌躇的,其实倒不是简陋与寒冷,而是这地下室简直就是

  个地下火药库.光是在小厨房里就满满当当地摆着八个燃气瓶,还有一些人家干脆是放在

  屋里的.这些燃气灶具全都是从附近大市场里买来的劣质货,钢瓶厚度和阀门的严密度都

  成问题.厨房附近的走廊里,整天有泄露出来的煤气怪味.还有一些打工妹是用电炉子做饭

  的,反正一家一个电表,自己用电自己花钱.有人就在屋里乱扯了一些电线,有的干脆打起

  了电表的主意,拆了铅封做手脚.所有这些,只要其中一个环节出问题,这地下室瞬间就可

  葬身火海.

    住宿区这一块,布局上呈井字形,通向地面的通道不仅要拐两个弯,还有一些复杂的岔

  道.走廊里又没有应急灯.万一失火,再一停电,跑都不知该往哪儿跑.

    我是有经验的,住进来后,把地形熟悉了好几遍,直到闭着眼睛都能摸到通道出口为止

  .遇见老板时,我跟他提醒过几次.煤气味太重,那些劣质钢瓶太可怕.老板笑笑说:“那怎么

  办?有几个能像您老人家天天吃得起馆子的?你不让他做饭,他就不来住了.“我设身处地替

  老板想了想,为了旅馆的产值,这也是没法儿的事.

    我只是暗自小心.一日晚,看书看得困倦了,正要睡去,忽然闻到有焦糊味儿.我心说不

  好,兔子一般从床上窜下地,把被子拎起来抖了又抖.又弯腰把各个角落闻了一遍,看来不

  是我屋子里的问题,便开门出去.走廊里的味儿就更大了,好象还有淡淡的烟雾.我在走廊

  和厨房一带左看看,右嗅嗅,也找不出名堂.拉住走廊过路的人问,大家似乎都很淡漠.“我

  哪知道啊!“那神情像是个个都修炼成了北京大爷,爱谁谁吧!

    走廊里的焦味越来越大,烟也越来越明显,过往的人仍是毫无感觉,大不了捂住鼻子骂

  一声:“谁呀?干嘛呢这是!“然后钻进自己的小屋里,重重地关上门,哪管他外面天翻地覆.

  爱谁谁吧.

    着急的只有我自己.我急忙跑到收发室,告诉老板:“下面有什么东西烧糊的味儿,还有

  烟.你快去查查!“老板一听,脸变了色,一向行动迟缓的他,此刻反映也是机敏得像个兔子

  ,忙叫了鲁花还有一个水电工,直奔下面去了.我跟着到了地下,只见他们三人正分头挨家

  砸门,边砸边喊:“快看,有失火的没有?“这时,地下的人们才稍稍醒悟,有的拉开门看动静

  ,有的走到走廊上东张西望:“怎么事儿?怎么事儿?“乱了一小会儿,忽然有个尖利的女声喊

  起来:“唉呀妈呀!快跑吧,失火啦!“

    走廊里顿时炸开了锅,人们没头苍蝇似地挤成一团,有往东跑的,有往西跑的,有两边

  往中间跑的.情况眼看要失控.103室里冲出了两个风尘女子,其中一个大概正在屋里抹澡

  ,赤身裸体,拿毛巾捂着胸脯就出来了.慌乱中竟也没有人注意她们.老板有些急了,怒喝了

  一声:“都给我站住!再跑我就拉电闸.我让你们都死在这儿!“人们稍稍一愣,老板又喊:“你

  们现在都是安全的,各自回屋去,看看自己什么东西烧了?“这时终于有人发现了烟雾的来

  源----108室.门是紧关的,门缝里有缕缕白烟渗出.只见老板此时甚是神勇,吼了一声:“去

  拿水!“一脚就把门踹开了.里面的灯是亮着的,一屋子白烟,没有人.原来是床上的被子烧

  着了,还好火没燃大.小电工和其他的人提来了水,连着两桶泼上去,火就熄了.老板还不放

  心,又叫拿水:“泼,多泼!“

    人群中议论纷纷,有人吹着刺耳的口哨.小宋挤在人群中起哄:“看啦,火烧圆明园啦!

  还有裸体运动啦!“人们这才注意到那两个坐台小姐.年轻的后生们齐声怪叫.那裸露天胸

  的小姐倒也不慌,只说了句:“没见过你老妈的?缺德!“说完,从从容容地分开人群,回103室

  去了.

  火灾的原因后来查清楚了,原来是郊区的一个农民,挺大个老爷们儿,在家里受了老婆的气

  .气不过,跑到这儿避风来了.他老婆靠坐台养活家,是家庭里唯一的经济支柱,平时颐指气

  使惯了,不大把老公放在眼里,又养了个小白脸,公然给丈夫戴了绿帽子.老公想要维权,却

  被掴了一巴掌,连带被老婆骂到了祖宗三代.这汉子一气,揣了二十块钱,就住店来了.晚上

  生着闷气,抽了不少烟,抽完还是气,就跑出门去遛大街.走时一个烟头没掐灭,掉在了床上

  ,就惹出一场乱子.

    老板把那汉子骂了个狗血喷头:“妈的,什么乌龟王八也来住店?滚,快滚!“当晚就把他

  撵走了.

    当时正值石家庄爆炸案刚刚发生,通缉令都贴到了收发室门上.北京众多的地下生活

  区也受到了特别关注.居委会几个挺有身份的干部也下到地下来检查了.老板事前就通知

  了大家,把屋里乱接的电线全都拆掉,电炉,热得快与电水壶一律藏好.又坚决停了厨房的

  伙,不允许再用煤气做饭了.一番整治完毕,待居委会大员下来时,地下室早已是河清海晏

  ,一丝违规的迹象都没有了.居委会领导很满意,指示说要坚持某某精神,发扬某某作风,完

  善某某机制.老板一脸谄笑地跟在后面,说一句应一声,敷衍过去了.回头跟我发牢骚:“娘

  的,让我装锅炉烧水,要让我白白为人民服务啊!你们点你们的电炉子,不怕!“

    火灾中那个做光身运动的坐台小姐,不知怎么的就注意到了我.一日,在收发室,小宋

  正对她挑逗,我恰好进去.那小姐对小宋冷冷的.见小宋絮叨得烦了,就说:“行了,挣你的钱

  去吧.挣完了钱咱们再说话!“小姐看到我进去,神色稍显诧异,露出亦惊亦喜的样子,倒跟

  我搭起话来:“哦?老师住这儿多久了?“小宋一见自己没戏,偷着朝我挤了个眼,走了.

    我虽不是雏儿,但也不是柳下惠.几个月不接触女人了(鲁花不能算),有女人聊聊也好

  .那小姐红健硕丰满,前后都挺好,再加上穿着打扮,谁也不会搞错.但我只是抱定宗旨,务

  虚不务实.食色虽都是性也,但现在不是好色的时候,捂牢了钱包才是硬道理.两人不咸不

  淡地聊了一阵儿,各自交流了一些真真假假的履历.她忽然从手袋里摸出一张名片来.我一

  看,哦,又是保险公司的,业务主办,露露.这名字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露露是个自来熟,挺

  亲切的,说:“我住103房,有空来玩儿吧.“我连声诺诺,心说:意识形态倒很想去,但经济基

  础不让啊.

    又过了几日,在水房和走廊里常碰见露露.仍是点头一笑,星眸传情.露露虽经风尘濡

  染,但还是能看出是从农村来的,取了个洋名儿也掩不住内质.美则美矣,稍俗,一笑门齿尽

  露,大家闺秀没有这么笑的.我只当是逢场做戏,不要说我去敲她的门,她不敲我的门就谢

  天谢地了.

    如此又是几日.某日下午,有人敲我的门,敲得挺文静.平日来敲我门的只有小宋,他是

  个毛躁脾气,敲门不是这个风格,而且还要在门外猛喊“老总“.我放下手中的书,掀开被子

  倏地坐起,心里骤然起疑:莫非来人是露露?

  说曹操,曹操就到.我的第六感觉没有错.拉开门一看,果然是露露站在门外.她好象是刚刚

  洗过热水澡,容光焕发,脸庞白里透红.由于没上浓妆,让我看到了本色,其实也是挺不错的

  一个北方女孩,只不过眼神里带点狡黠.露露嫣然一笑,说:“你不请我进去?“看来,今天这

  场考验算是躲不过去了.不过我心说,你是老江湖,我也是江湖佬,咱们今儿就斗一斗吧.

    我一让,露露一闪身就进了屋.我把破椅子上的书和烟缸挪到了搁架上,请她坐.露露

  倒底是年轻,不怕冷,穿得挺单薄.还是件低胸衫,胸前的两只珠穆朗玛峰滚来滚去的,我不

  好意思盯着,又忍不住要扫两眼.露露倒根本没在意,她东张西望地观察着屋里的环境,一

  面就说:“老师,您这屋里收拾得不错啊!“她一眼就发现了我前女友的那张照片,凑了过去

  细细地看.这还是十二年前,我在深圳为女友亚倩照的一张室外照,亚倩那时才24岁,含苞

  欲放.我当时是个穷小子,情况不比眼下好多少.这场恋爱无疾而终,最后,亚倩嫁给了一个

  比我还大两岁的男人,那人的存款才不过15万.这件事,是我心头永远的一个痛.露露看着

  ,就问:“老师,这是你女儿吗?“我不知该怎么回答,就顺势说:“是啊.“露露回过头来,有点

  惊奇地说:“你女儿都这么大了?“我说:“我结婚早.“她又瞟了一眼那像片,感叹了一句:“你

  女儿真挺有福气的!“我说:“有什么福气?在外打工,混饭呗.“这谎看来就得这么一直撒下

  去了.露露却毫无察觉,反驳说:“咋没福气?您瞧您多喜欢她,走这么远还把像片放在身边

  .我老爹可赶不上您.“不知怎的,露露的这话,我听了有点难受.她是风月场上混惯了的,不

  能想象一个男人会把十二年前的女友照片始终摆在身边.是啊,像我这么痴情的男人,能有

  多少?当然,也不完全是痴情.还有那十五万.十五万,是我心头永远的痛处.

    两人一时沉默,我为了摆脱尴尬,想了半天,才说:“你,工作还忙吧?“露露一笑,又恢复

  了她那风尘作派,叹起苦来:“忙!昨晚忙了一晚上,赚了个“打的“的钱.老板们现在也抠门

  儿了.“露露此时离我很近.狭小的屋子里本来就没多大空间,露露又是个满不在乎的女孩

  ,坐在那儿不安分.衣服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东拽拽,西扯扯的,眼看那珠穆朗玛峰就要真

  相大白了.我知道这样下去,很难估计后果,如果让露露身上的女人香再熏上一小会儿,难

  保我那钱包里的资产不会流失.于是,我咳嗽了一下,说:“姑娘,我这个......眼下周转还

  有些困难......“露露不解地看看我,忽而明白了,嘿嘿笑起来:“老师,您可别想歪了.我怎

  么能......嘻!老师,您可太有意思了!“我一下闹了个大红脸,连忙掩饰说:“我算什么老师

  啊,跟大伙儿一样,来北京混呗.“露露向我挤挤眼睛道:“那可不对,您是您,满地下室就您

  是个人物.“她又朝四周看看,注意到了搁架上放的书,便起身去看:“妈呀,这么多书!“我无

  论出差到哪里,随身总要带20本书,再加上最近到了北京以后买的,搁架上总共有30本书的

  样子.露露挨本看着书名,随手抽出一两本翻翻.然后问:“这么多书,一年能看完吗?“我说

  吧?“我心说,姑娘,我要说我家里有七千本书,你是不能想象的.真实的情况在某种场合说

  出来,就跟谎言的效果一样.我只能点头道:“差不多吧.“露露吐了吐舌头,放好书,又盯住

  我女友的小照看了看.回身来坐好,把衣服领口往上拉了拉.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我知道

  危险已经完全过去了,就说:“喝水吧,露露.我烧了开水.“露露叹息了一声,说:“老师,您别

  客气了.您真是个大学问人.还要住一段时间吗?“我说:“不好说,可能要一俩月吧.“露露便

  起身说:“老师,不好意思了,打搅您了.您看您的书吧,我以后不会来了.“我连忙说:“哪里

  话,没事就来坐嘛.“露露转身拉开门,有点依恋地望了望我的房间,说了声:“天暖和点儿了

  ,您勤上去走走吧,晒晒太阳!“我应着,将她送到走廊上.露露的拖鞋声在走廊里回荡,渐渐

  远了.屋子里还残留着她身上的洗发露香味儿,化解着屋子里的寒冷.我忽然有些心酸,靠

  在床上,什么书也不再想看了.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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