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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娲神话:一曲圣母颂歌

  女娲神话:一曲圣母颂歌

  一、神话是潜回上古的密道

  神话是一个民族的文化根柢,是文明的基因,是精神的密码,是我们潜回上古与先祖对话的一条密道。

  神话之产生,本来是原始先民旨在解释和言说当时不可解的现象而进行的脑补结果,在口口相传、代代为继中完成了一个宏大叙事,并成为先民走出远古洪荒的精神历险的凭证。

  解读神话这套编码语言,就是一次民族精神探秘之旅。

  在中国古代神话谱系中,创世女神无疑是那位“炼石补天”的女娲娘娘,其事业与功德堪与“盘古开天”相比。

  显然,女娲神话以瑰丽的想象、宏大的叙事,对充溢神性光辉的伟大女性,书写了一曲壮丽颂歌。

  女娲是创世之神,是化生万物的大地之母,是始母神和婚姻神。

  二、用锅煮饭的女王

  女娲名气大、称号多,有娲皇、灵娲、帝娲、风皇、女阴、女皇、女帝、女希氏、神女、阴皇、阴帝、帝女等。其故事见诸先秦文献古籍《史籀篇》、《楚辞》、《礼记》、《山海经》和秦汉以来的《淮南子》、《史记》、《汉书》、《风俗通义》、《帝王世纪》、《独异志》、《路史》、《绎史》等史料,详略不一,各有侧重,可互为参证。

  女娲故事起源较早,目前文字上可追溯到西周。东汉许慎《说文解字》记载,我国最早的字书、周宣王太史籀所作《史籀篇》中有娲字。可惜《史籀篇》失传,再一次出现要到四百年后的《楚辞·天问》。

  屈原在《天问》中脑洞大开,一口气提出了一百多个问题,其中问到“女娲有体,孰制匠之?”毫无疑问地表明,在屈原之前,女娲传说早就在民间广为流传。

  娲字为女娲专用,何为“娲”呢?《说文·女部》载:“娲,古之神圣女,化万物者也。从女呙声。”娲,籀文“女+鬲”,表示最早使用鬲鼎烹煮食物的女人。篆文将籀文的“鬲”写成“呙”(锅)。所以,按造字本义,所谓“娲”,大概就是最早用锅烹煮饭的女王。

  三、娲字的文化信息

  娲字,由女娲独享。

  娲字在《说文》属“女部”,本已自带性别识别功能,何况被称为“女娲”。按说女娲的女性身份应该确定无疑。

  然而清代朱骏声在《说文通训定声》认为:“女娲,在大庭柏皇前,亦古皇之号,非必妇人也。”大庭、柏皇为上古之帝。他的意思是,女娲只是古皇的一个称号,不一定就是女性。他质疑女娲的女性身份。

  此说似乎有理,神农氏姓“姜”,黄帝、周天子姓“姬”,少昊、秦始皇姓“嬴”,舜姓“姚”,我们显然不能把上古姓氏中带女旁的就都认作女人。

  那么,女娲的性别是否可以确定呢?可以,不需要验明正身,单从她的名字上就可以推定。

  汉字是一把解锁的钥匙。汉字的构造上面带着许多文化信息。况且娲字是女娲的专用。

  《说文》“从女呙声”,按文字学中“右文说”理论,即一个形声字左边表类属,右边表意义,来看看带“呙”字,常见的有锅、蜗、莴、涡、窝等,我们会发现以“呙”得声的字与圆的形态相关。

  那么“娲”之“呙”,它所指的“圆的形态”是什么?

  《说文》:“呙,口戾不正也,从口,冎声”。即“呙”由“口”和“冎”组成。《说文》:“冎(guǎ,古同“剐”),剔人肉而置其骨也,象形,头隆骨也。”可知“冎”是一个被剐掉肉的女人的骨架。是个象形字。而“口”,即“口戾不正也。”指的是女娲的阴户、即生殖器。“冎”是“呙”的字根。冎、呙、娲三字在形体上明显地表现出递进关系。因此,从字形分析,“呙”代表的是一个形体基本上正面站立、双腿稍微叉开,故意显露阴户的女祖神形象,是其阴户大开,形态略有变异的呈现。这是生殖崇拜的反映。

  这是神话学家王增永先生在《华夏文化源流考》中的考证。他从上古社会的曾存在的生殖崇拜观念出发,指出:“人对自身的生殖崇拜是一切生殖崇拜的文化之源”,“娲字是生殖崇拜的女祖神形象”。

  所以,解开娲字的形体含义,即可辨别女娲为女性。

  这是直接的证据。我认为还有旁证。

  段玉裁《说文解字注》从语音上分析云:“娲化叠韵。”意即“娲”“化”音义可通。“化”字为“化育”、“化生”之意。《吕氏春秋•过理》:“剖孕妇而观其化。”注:“化,育也。女娲化育万物,抟土造人,是一个充满无限生殖力的生育神。

  《道德经》:“谷神不死,是谓玄牝。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所谓牝,即是指女性生殖器。而玄牝,是指微妙化生之意,是说道化生万物而不见其所以生,故将道比作一个女性生殖器。在道家看来,幽远而神秘的生殖器就是“道”的象征。

  另外,大量远古时代的雕塑及绘画艺术中,女娲造像大多阴器硕大、乳房丰满,形象地表达着先民的生殖欲望。

  四、封神演义是一个局

  女娲不仅是女性,而且是美女。也因为她的美,引起一场兴兵灭国的大事。

  《封神演义》第一回讲到,商纣王到女娲宫进香,看见“女娲圣像,容貌端丽,瑞彩翩跹,国色天姿,婉然如生;真是蕊宫仙子临凡,月殿嫦娥下世。”纣王一见,神魂飘荡,陡起淫心,乃在墙上题诗“但得妖娆能举动,取回长乐侍君王。”

  女娲貌美,竟使纣王想娶她回去。纣王意淫之后,竟还得了相思病:“且言纣王只因进香之后,看见女娲美貌,朝暮思想,寒暑尽忘,寝食俱废,每见六院三宫,真如尘饭土羹,不堪谛视;终朝将此事不放心怀,郁郁不乐。”

  女娲在诞辰之日回宫,看见粉壁上诗句,大怒骂曰:“殷受无道昏君,不想修身立德以保天下,今反不畏上天,吟诗亵我,甚是可恶!我想成汤伐桀而王天下,享国六百余年,气数已尽;若不与他个报应,不见我的灵感。”于是命千年狐狸精、九头雉鸡精、玉石琵琶精三妖一同来断送殷商纣王的江山,一篇煌煌传奇由此展开,因此才有后来武王伐纣的故事。

  说起来,女娲还是武王伐纣的幕后操盘手。

  五、再造新天

  女娲业绩主要在“补天”、“造人”两端。

  《淮南子·览冥训》载:往古之时,四极废,九州裂,天不兼覆,地不周载,火爁(lǎn)焱而不灭,水浩洋而不息,猛兽食颛民,鸷鸟攫老弱。於是,女娲炼五色石以补苍天,断鼇足以立四极,杀黑龙以济冀州,积芦灰以止淫水。苍天补,四极正;淫水涸,冀州平;狡虫死,颛民生。

  这段话的意思是,由于支撑天地的四根柱子坍塌,大地开裂,天不能普遍覆盖万物,地不能全面容载万物,火势蔓延而不能熄灭,水势浩大而不能停止,凶猛的野兽吃掉善良的百姓,凶猛的禽鸟用爪子抓取老人和小孩。于是,女娲冶炼五色石来修补苍天,砍断海中巨龟的脚来做撑起四方的柱子,杀死黑龙来拯救中原,用芦灰来堵塞洪水。天空被修补了,天地四方的柱子重新竖立了起来,洪水退去,中原大地上恢复了平静;凶猛的鸟兽都死了,善良的百姓存活下来。

  至于为何会天柱倾倒、大地开裂,其他古籍记载有差别。《论衡·谈天篇》、《史记·补三皇本纪》记为水神共工与火神祝融交战,共工用头去撞世界支柱不周山,导致天塌地陷;《淮南子·天文训》记为共工与颛顼之战;《淮南子·原道》记为共工与高辛氏之战;《路史·太昊纪》记为共工与女娲之战。而《列子·汤问》则记载共工与颛顼争帝而怒触不周山是在女娲补天之后。这里面可以看出来,这场“天灾”由“人祸”而来,共工是此案的第一犯罪嫌疑人,是被钉在历史耻辱柱上的首恶元凶。

  总之,女娲补天之前,面临的是一副天崩地裂的自然灾害景象,如今来看,极有可能是由陨石引发的地震、火山爆发、洪水等严重灾难。女娲是人类第一位土木工程师,肩负起再造新天的重任。补天神话极富象征意味:人类因私欲而犯下罪恶,最终依靠伟大女性的力量而得到救赎。

  六、炼石补天的文化意蕴

  “炼石补天”以其瑰丽宏大的神话叙事,融入到中国文化基因中,为作家驰骋想像,熔铸词采,创造新奇瑰丽的境界提供了材料,往往使作品充满浓郁的浪漫主义气息。

  “女娲炼石补天处,石破天惊逗秋雨”,唐朝李贺在《李凭箜篌引》中,描写高亢的乐声直冲女娲炼石补过的天空,好似补天的五彩石被击破,逗落了漫天绵绵秋雨。这种想象大胆超奇,一个“逗”字,把音乐的强大魅力和创世的宏伟景象紧紧联系起来了。司空图《杂言》:“女娲只解补青天,不解煎胶黏日月”, “煎胶黏日月”,这样奇妙的想象也是由补天而引发的。

  女娲补天的伟绩,也带给后人深深的鼓舞。既然以人力可以弥补自然,那么以人力同样可以挽回世运。因此后人用到“补天”,往往含有济世安民、力挽狂澜的大无畏精神。

  “两只补天手,一片济时心。”——宋代无名氏《水调歌头 寿史相七月廿九》

  “我公天人姿,宿有补天术。”——宋代史浩《尽心堂》

  “方尝勾践胆,已补女娲天。”——宋代汪藻《己酉乱后寄常州使君侄四首 其二》

  “今日几人能似帝,辛勤长有补天心。”——宋代彭汝砺《女娲庙》

  “惊世文章归谏草,补天事业属才臣。”——明代孙传庭《赠冯忝生侍御》

  “一柱补天支大厦,九阳浴日选高枝。”清代钱谦益《后秋兴八首庚子中秋 其八》

  到了现代文学领域,补天神话依然提供精神资源。在鲁迅先生短篇小说《补天》中,即是取材于此,并加入了作者自己的褒贬所成。《补天》写于1922年,原名题为《不周山》,最初收在《呐喊》卷末,后来移置《故事新编》中的第一篇。

  鲁迅自认此文的写作,有一个“从认真陷入了油滑”的过程。鲁迅原本有意向历史神话中取材,他采用解构历史的新手法,创造许多令人啼笑皆非的的故事。

  总体来看,鲁迅《补天》文本中的女娲形象,是对当时充满积极向上的“五四精神”的一种阐释。女娲的献身精神、创造精神,都给予了我们十分真实动人的鼓舞力量。

  七、疯狂的石头

  女娲炼石补天,让石头这种寻常之物也增加了神秘且神圣的光环。

  有研究者认为,女娲炼石补天,实际就是火山喷发的神话意象;女娲火炼的五色石,就是流淌的火山熔岩的岩浆。

  此说我并不赞同,因为女娲生活范围在今天山西省,山西境内的火山是大同火山群,大同火山群是中国著名第四纪火山群,已知有30余座,大约在10万年前停止爆发。

  所以,补天之石为火山岩浆可能性极低。

  我以为石头原来是普通常见的东西,它的体型各异,质地坚硬,防火,不易损坏,在原始社会先民利用它砌墙、铺地、投掷等等,其使用功能极大地便利了人们的生产生活,因此人们会认为石头可用作补天,实在是饱含着对石头的颂赞和敬礼。

  八、孙悟空与贾宝玉

  “石头”成为一个承载着极其丰富历史积淀与审美蕴含的特定文化符号。四大名著中的两本都选取“石头”作为中心意象。

  《西游记》中男主角孙悟空原是石猴。该书第一回“灵根充孕源流出”首先道出孙悟空的出身:“那座山(花果山)正当顶上,有一块仙石,其石有三丈六尺五寸高,有二丈四尺围圆。四面更无树木遮阴,左右倒有芝兰相衬。盖自开辟以来,每受天真地秀,日精月华,感之既久,遂有灵通之意。内育仙胞,一日迸裂,产一石卵,似圆球样大。因见风,化作一个石猴。”

  可以看出,该书没有交代石猴是否与女娲相关,不过在一些改编的影视剧中,据说有提到孙悟空的前身就是女娲补天之石。

  另外,郭璞注《山海经》中提到女娲“一日中七十变”,联系到孙悟空的七十二变神通,想必两者也会有蛛丝马迹的牵连。

  虽然在《西游记》中没有明显的证据,不过另一本名著上倒是由女娲炼石补天而起,就是《红楼梦》。

  《红楼梦》原名《石头记》,该书第一回记载:“原来女娲氏炼石补天之时,于大荒山无稽崖炼成高经十二丈,方经二十四丈顽石三万六千五百零一块。娲皇氏只用了三万六千五百块,只单单剩了一块未用,便弃在此山青埂峰下。谁知此石自经煅炼之后,灵性已通,因见众石俱得补天,独自己无材不堪入选,遂自怨自叹,日夜悲号惭愧。”后来一僧一道见后,便在石上镌上“莫失莫忘,仙寿恒昌”几个字,投它入世,成为贾政与王夫人的次子贾宝玉。

  “无才可去补苍天,枉入红尘若许年。此系身前身后事,倩谁记去作奇传”。第一回中的题诗表明,所谓“石头记”,即石头之所记也。石头的入世与归山,家族的兴衰荣辱,人物的悲欢离合,世态的炎凉变幻,所有的故事,全记载在一块大石上。

  不过,该段故事显然系作者的借题发挥,原本女娲补天的故事中是没有这一情节的。而石兄能成人,显然又跟女娲抟黄土造人的传说相合。

  九、抟土造人

  人类的起源是人们极力追问和思索的重大课题。

  《圣经》中说,人本是尘土,仍将归于尘土。《创世纪》说上帝“照着自己的形像造人” ,“用地上的尘土造人,把生命的气吹进他的鼻孔”。在中国神话中,女娲造人与上帝的方法、材料都比较一致。

  《太平御览》引《风俗通》曰:“俗说天地开辟,未有人民,女娲抟黄土作人,剧务,力不暇供,乃引绳於縆泥中于举以为人。故富贵者黄土人也,贫贱凡庸者縆人也。”

  从材料上说,女娲与上帝使用的原材料都是泥土。从设计上说,上帝是照着自己的形象来造人,而另外的材料记载,女娲是照着湖水中自己的影子来造人。从方法上说,都是采取捏小泥人的方式。

  假如上帝或女娲有知识产权保护意识,大概在今天还会争夺人类发明权吧。

  女娲捏小泥人属于手工生产,艰苦疲劳,且效率低下,因此女娲想出妙招:她拿起一根粗绳条,放在泥浆中一蘸,抽起来猛一撒,撒出去的泥点就变成了人。

  这种方式已经是大规模制作,可以进行批量生产,效率大大提升。这样造成的结果是,黄土造出来的人是富贵人,绳条甩出来的人是贫贱者。卢梭要“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和基础”,他大概没想到原因在女娲这里。

  女娲偷工省料,造出贫贱者来,因此引起后世人们对自己土木形骸、低贱身份的解嘲和自我宽慰。

  李白乐府诗《上云乐》云:“女娲戏黄土,团作愚下人。散在六合间,濛濛若沙尘。”“戏”字或许表明女娲造人只是一场玩耍的游戏,难怪我辈只配作“愚下人”。

  宋代潘牥《相士》云:“女娲抟土费工夫,个个生来个个粗。有底终须还富贵,无时换不得头颅。”

  十、补缀

  女娲的形象是蛇身人首,反映了蛇是女娲部族的图腾。

  女娲与伏羲之间还有一段人尽皆知的不伦之恋。

  女娲是音乐家,发明了笙簧。

  女娲又是太行山的別名。《事物异名录·坤舆部》记载,太行山为天下之脊,一名王母、一名女娲。这个名称反映了女娲的主要活动地点。

  女娲是上古正神,关于她炼石补天、抟土造人的宏大叙事,为后世的文学创造、艺术想象提供了丰厚的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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